屋顶上有个人。
风盘腿坐在瓦楞上,二胡横在膝头。夕阳把他半边身子染成铜色,另半边沉在影里。他左手按弦,右手握弓,弓杆压得很低,低到马尾毛贴着琴筒,几乎不震。瓦楞上落了一层薄灰,他一坐,灰就沾了他半边裤腿,他没掸。他拉的,一个音一个音往外蹦,每个音闷在琴筒里出不来,压在胸口的那种闷。风把弓压得更低,音就更闷,闷到只剩一口气,从琴筒的缝里挤出来,飘过屋脊,飘进傍晚那片开始发紫的天。底下菜市场的人听不见,他们忙着收摊,卖豆腐的在喊最后一板,鱼摊的小周在泼水洗盆。只有一个音漏下来,掉在银杏树梢,叶尖颤了一下,又静了。李雪站在树底下,仰头看了一眼屋顶,没上去,她知道这种时候人不想让人在跟前。
林默在底下听了一阵。
他站在巷口,仰头看风的背影。音一个一个掉下来,掉到他耳朵里,钝钝的,撞在心口上。林默听了七个音,平时风拉琴,弓杆是活的,会在弦上跳舞。今天弓杆让风压住了,一动不动地贴着琴筒。
他顺着墙边的木梯爬上去。木梯是竹子绑的,第三级踏板裂了条缝,他踩上去的时候缝里挤出一点木屑,掉到巷子底下。瓦楞在他脚底下咯吱响。风没回头,也没停。林默在他旁边坐下,瓦片的凉从屁股底下往上渗,他挪了挪,找了个稳当的位置。两人挨着,一个拉,一个听,音一个一个往外蹦,蹦得不急。
风拉到第十七个音,林默听出来了。这些音隔着一息蹦一个,一息刚好是人心跳一下的功夫。风在用心跳的节奏拉琴,他自己的心跳。
拉到第二十三个音,风的右手抖了一下,很轻。指节在弓杆上收紧了半分,又松开。他喘了一口气,很浅,浅到只有坐在旁边的人才听得见。林默没说话。风从前拉琴拉一整夜不换气。今天他喘,喘得跟坡顶白起一个节奏,一下,一下,隔得长。林默数着那口气,数到第十下,风又喘了一口。
第三十个音,第三十一个,第三十二个。
风的呼吸比刚才重了。额头上沁出一层细汗,在夕阳里发亮。弓杆在他手里走得越来越慢,每拉一个音,他都得用肩膀往下压一下,才能让马尾毛蹭过琴弦。三百四十年的手,今天第一次在琴上显出吃力。他压一下,琴弦出一声闷响,闷响在琴筒里滚一圈,从音窗里钻出来,已经是半口气了。林默听着那半口气,数着风的肩膀往下压的次数,每压一次,风的鬓角就白一根,白得很快,从黑里冒出来,冒到半截,停了,又冒。
林默坐着没动。他想过伸手,把弓从风手里拿下来,让他歇口气。可他没动。师父在办一件事,徒弟把手伸过去,就打断了。他只能听。听一个三百四十岁的人,用一根弓杆,一息一息地数自己的心跳。数到什么时候为止,风没说,他不敢问。
第三十六个音落下去,闷得几乎听不见。
第三十七个音,风提弓。
弓没落下来。
“咔。”
一声,很轻,很脆。木头自己裂的声音。弓杆从中间断开了,整整齐齐,茬口干净,刀切的茬。两截断弓掉在风的膝盖上,又滑到瓦楞上,滚了半圈,停住。
声音落下去以后,坡顶的虫子都不叫了。瓦楞上那层银灰让这一声震落了几粒,飘下来,落在林默手背上,凉的。林默看了一眼手背上的灰,又抬头看风。风的脸在夕阳的铜光里,很静,嘴角松了一线,是等了很久终于等到的人才有的松。他把手里那半截弓杆放下来,搁在膝盖上,跟另一截并排。两截断弓在夕阳里泛着暗金,三百四十年摩挲出来的光。
“三百四十年,”风开口,声音哑,拉了一傍晚闷音哑的,“这根弓杆陪我封过虚空祖。”
他顿了顿,伸手摸了摸断口,茬口干净,没毛刺。
“埋过001。”
那年冬天,001走进裂缝之前,把这把琴连弓带筒塞进他怀里,说,替我听着。他问,听什么。001没答,人已经沉进裂缝里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