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默是被自己的心跳吵醒的。
梦里。他躺在隔间的床上，眼皮沉，身子沉，可心跳在耳朵里擂鼓，一下，一下，越来越响。他想翻个身，翻不动，想喊苏小妹，喉咙没声。心跳擂到第一百下的时候，他脚底下的床没了。
他往下坠。
坠了半息，脚落了地。灰白的地。林默睁开眼。
内面世界。
他站在那片灰白的空地正中央。头顶没有天，脚下没有土，四周是一望无际的灰白。空气里只有一种淡的震，从脚底往上走，走到膝盖，停住。这地方他来过，上回拿第五枚契印，就是在这儿。可上回，空地正中央什么都没有，这回有。
一只眼睛。
悬在空地正中，半空里，没有脸，没有眉。眼睑是银灰的，合着。眼睑底下，有光在亮，隔着皮肉还能透出来的亮。林默认得那光。第六枚契印，它就在这只眼的瞳孔里。
林默想退一步，腿不听。他抬手，手抬得起来，可抬到一半，掌心的善面银白自己亮了。亮起来的同时，一股力气从眼的方向压过来，把他掌心的光按了回去。按得不重。像大人把小孩举起的手轻轻摁下，不恼，也不准。林默试了三次，第一次刚冒头就灭了，第二次撑了一息，第三次他咬着牙把光推到指尖，那股力气只是沉沉地等在那儿，他的光走到一半，自己缩了回去。光出去多少，被还回来多少，一分不多，一分不少。第四次他没再试，站着，看那只眼。他从前跟虚空祖隔过阵，隔着碎片，隔着风，隔着弦的灰白空地，从没这么近，也从没这么静。这回它就悬在那儿，合着眼皮，等他看够。
风临睡前那句“礼物里包着刀”，此刻在他心里过了一遍。礼物呢，他没看见。刀呢，也没看见。他只看见一只合着的眼。也许礼物就是这只眼，也许刀藏在眼皮底下。他分不清。它挑的这个见面方式，让人连提防都无处下手。
眼睑动了。
很慢，从下往上，一点一点掀。林默看见虹膜，银灰色的，跟碎片的颜色一个样，跟天上裂缝漏下来的光一个样。虹膜的纹路在转，一百亿年没停过的转。眼睑继续掀，掀到正中，停住。
瞳孔。
瞳孔正中，一点银蓝。林默的呼吸停了半息。那点银蓝，是弦的颜色，三百四十年前让割掉的那部分的色。它把那点色，留在了自己的瞳孔正中，留了三百四十年。林默认识弦这么久，头一回直挺挺地撞见这件事的实物。弦平日里说话，说自己是从它身上割下来的，语气平得像在说别人。可这枚颜色在这儿收着。收在眼睛正中央，睁眼第一个看见的位置。
虚空祖在看他。
那眼里没有愤怒，没有吞噬。一百亿年来，它第一次睁开眼，看一个人。林默被那道目光钉在原地。他想过很多次直面虚空祖会是什么样，没想过是这样。那目光干，空，渴了一百亿年，已经忘了水是什么滋味的人才会有的目光。他试着在那目光里找敌意，没找着，试着找杀气，也没找着，找了一圈，只找到一样东西，是等。等了一百亿年的等，等到连等的形状都磨没了，只剩一层底色铺在那目光底下，跟灰白空地一个色。
虚空祖开口，没有声音。它把意思直接塞进林默的脑子里，连耳朵都不用过的塞，每个字都带着它自己的温度，落进林默的颅腔。
“你来拿。”
林默的太阳穴跳了一下。
“我不拦你。”
塞进来的意思很慢，一百亿年没说过话的人，重新学说话的慢，每个字之间都隔着一息。
“可你拿走它的时候。”
“我就没有眼睛了。”
林默的掌心又开始冒汗。善面银白在他掌心跳了一下，又被按回去。
“没有眼睛。”
“我就看不见疼。”
“看不见疼。”
“我就不知道你们在疼什么。”
空地静下来。灰白的空气里，那只眼看着林默，一眨不眨。银灰的虹膜不转了，定住。瞳孔正中那点银蓝，在灰白的光里，亮得刺眼。
“你告诉我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