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拿走我的眼睛。”
“你们谁替我疼?”
这句话落进林默脑子里的时候,他膝盖软了一下。他没跪,可他差点跪。那句话太重,一个活了一百亿年的东西,头一回把这份重递出来,递给一个人。林默想答,他张嘴,喉咙里没声。灰白的空气从他嘴边灌进去,凉的,灌进肺里,又从鼻子里出来,他拿那口气撑着,没倒。
替它疼。这三个字他在心里翻了一遍,翻出一身冷汗。他挡过刀,挡过碎片,补过裂缝,那些都是替人挡,挡完能收,能歇,能缓。可替一个一百亿年的东西疼,那是什么量级,他连边都摸不着。这不是挡一下的事。这是把一百亿年接过来背上的事。他背不动。他清楚自己背不动。可它就这么问了,问得干干净净,问完就等,等他答。
可他张嘴的瞬间,那只眼的目光软了一线。
一百亿年的硬,在这一句话问出口以后,自己松了一线。
林默心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。混沌灵根最深处的那一点。那一点动了,往那只眼的方向,探了一探。
眼睑合上了。
很慢,从上往下,一点一点合。合到一半,瞳孔正中那点银蓝,最后亮了一下,然后眼睑把一切都盖住了。空地重新变成灰白。林默脚底的根松了,他往前栽了一步,膝盖撞在灰白的地面上。地面是软的,肉垫一样的软。他低头,看见自己掌心,善面银白还在亮,亮得发烫,烫得他掌心一层汗。第六枚契印的位置,空着的那个位置,那道疤,在梦里,没了。
林默睁眼。
隔间,床,窗外天没亮,黑得透。菜市场安静得能听见银杏叶落,一片,又一片,落在青砖上,沙沙两声。
他坐起来,掌心全是汗,善面银白还在亮,亮得发烫,把被单映出一圈银白的光晕。他喘,喘得厉害,从水底浮上来的那种喘。他抬手按住胸口,混沌护符在胸口自己跳了一下,跟心跳错了一拍。
他转头。
弦站在隔间门口。
她银蓝的身体贴着门框,站了很久的站法,等他醒等了很久的站法。她银蓝的眼睛在黑暗里看着他。
“它找你了,”弦说,声音很轻,只给林默一个人听的轻。
林默看着弦。弦的银蓝,跟梦里那只眼瞳孔正中的银蓝,是一个色。
“它第一次求人,”弦又说。
林默把掌心的汗在床单上蹭了蹭,善面银白慢慢暗下去,暗成平时那层底光。他抬头看窗外,天还是黑的,可东边那一线,已经开始发青。
他下了床,赤脚踩在凉砖上,走到弦面前,停住。苏小妹在隔壁翻了个身,梦话含糊了半个字,又睡沉了。窗外银杏树底下,李雪的保温杯还搁在那儿,杯壁的霜花在黑里发着白。
“它问我,”林默说,“谁替它疼。”
弦看着他,没接话。
林默把右手翻过来,掌心朝上,五枚契印灰蓝排着,善面银白在最外层。第六枚的位置空着,那道疤,醒过来以后还在,可在梦里,它没了。他看着那个空位,看了很久。
“我答不上来,”他说。
弦沉默了一息。她伸出透明指尖,在林默空着的第六枚位置上,轻轻点了一下。银蓝的光从她指尖渗进去,渗了半分,又收回来。
“你答不上来,”弦说,“可你愿意答。它等的就是这个。”
林默低头看那个空位。弦指尖点过的地方,微微有点温。他想,梦醒之前,那只眼把疤抹了。抹了疤的意思,他猜不透。可有一件事他猜得透,它把他掌心那个空,连着它自己的一百亿年,一起摆到了他面前。摆都摆了,就赖不掉了。
窗外,那一线青又亮了一分。菜市场第一声吆喝,从巷子那头远远传过来,拉得很长。
天,要亮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