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胖子没睡。
昨晚林默跟弦在隔间说话,声音压得低,可他听见了“它第一次求人”那半句。他没听懂,也不想听懂。那边的事,一层套一层,一个比一个大的词,他插不上嘴,也懒得插。他只惦记一件事,他指尖那股劲,又回来了。
第一块碎片烫过他那天,那股烫钻进骨头,后来散了,散成一股痒。痒在骨头里,挠不到。白天翻鱼的时候还好,油滴炸火星,手上有活,痒就退到后头去。可一闲下来,一静,那股痒就从骨头里往上冒,冒到指尖,冒到指纹缝里那点洗不掉的银灰底下,一跳一跳。
他想知道那是什么。
不是想变强。他跟自己说,就是想知道。人手上多了个东西,洗不掉,还跳,搁谁谁不想弄明白。他这么跟自己说着,就信了。至于弄明白以后要干什么,他不想。想了,这事就大了。不想,这事就只是半夜蹲在炭火架边翻炭灰,跟平时扒炉子找掉进去的打火机一个样。
半夜,菜市场静了。卖豆腐的收了摊,小圆让他爷爷拽回去睡觉,银杏树底下的路灯暗了一盏。王胖子从隔间出来,赤脚踩在凉砖上,走到炭火架边蹲下。
他拿了火钳。
火钳长,铁的,夹炭用惯了的那把,钳尖磨得发亮,蹭过几百斤炭才磨出来的亮。他把炭火架最上头那层热炭拨开,一层一层往下拨。炭灰扬起来,呛得他偏过头咳了两声。他用手背擦了擦鼻子,灰蹭了一道,他没管。拨到第三层,铁盘露出来了。第一块碎片还在盘里,银灰的,没变,可表面那层细纹爬得更欢了,在炭火余温里一扭一扭。
他盯着那块碎片看,看了很久。看到火钳尖在铁盘边敲出轻响,他才回神。然后他换了个地方翻。
炭火架最里头,角落,他昨天没翻过的那堆。那堆炭灰是前天风暴过后扫的,没人动过。火钳拨开第一层炭,灰白。第二层,灰白。第三层,底下压着一块。
比第一块大一圈。
银灰的,纹路更密,密到整块碎片表面蒙了一层细纱。它落在炭灰里,把周围的炭都烧成了灰白色,烧成一个浅浅的坑。碎片就卧在坑底,纹路朝外张着。
王胖子的呼吸重了。他用火钳夹起那块碎片,夹的时候手抖了一下,火钳尖在碎片边缘蹭出一道细火星。他把碎片搁在铁盘里,跟第一块并排。两块碎片挨在一起,纹路同步爬了一下,一下,齐的,齐得像商量好的。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笑,也没意识到自己笑了,铁皮的反光映着他的脸,嘴角往上走了半分,是这两天头一回没由来的往上走的半分。
他蹲在炭火架边,盯着铁盘看。指尖那股痒,这会儿不痒了,变成了一点说不清的暖。那股暖从指尖往手心走,走到掌心,停住,烫了一下,又不烫了,像有人从里头握了他一下。他攥了攥拳头,攥紧的时候,那股暖往上蹿了半寸,蹿到腕子。他松开手,暖退回指尖。从前他烤串烤到掌心发烫,那种烫知道疼,知道收手。这股暖不疼,还让人舍不得松。
舍不得松。就这四个字,最要命。他蹲在炭灰前,心里其实过了一遍主意:把这盘端给默哥。就明天早上,端过去,往桌上一搁,说默哥你看着办。这一遍他过了三回,三回都停在同一个地方,端过去以后呢。小妹那条命的账,他昨天竖着耳朵听了个尾巴。李雪和林默在银杏树下说话,风把“净化之火”四个字吹过来,吹过来就钉在那儿了。端过去,等于把小妹往火里推。他把火钳插回炭堆,把铁盘往怀里挪了挪。再看看。他跟自己说,就再看看。
天蒙蒙亮的时候,李雪来了。
她每天早上来稳炭火,冰系控温,把炭火稳在最适合烤鱼的那个度数。她赤着脚走在青砖上没声,走到炭火架边,低头添炭,一眼就看见了铁盘。
铁盘里两块碎片,一块旧的,一块新的。
李雪的右手一翻,冰系寒气从掌心涌出来,瞬间把铁盘冻住,一层白霜从盘沿往碎片上爬。可碎片表面的细纹在冰层底下还在动,爬得比刚才还快,冰从里面烧出一层雾气,滋滋响。
“你又碰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