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墨兰一巴掌拍在会议桌上。
水杯跳了一下,水洒出来,顺着桌沿滴到林默手背上,他没缩手,右手摊在桌上,掌心朝上,六枚契印中央的银灰纹隐隐发烫。
会议室不大,长桌是旧的,桌面一道一道刀痕,不知道哪年哪场会留下的,地图摊在桌上,红笔圈了三个点,灯悬在头顶,光昏黄,把每张脸照得半明半暗,谁都有心思藏着。
不能等了。林墨兰站着,手还按在桌面上,指节发白。秩序教会在菜市场,在废墟城,在每一个还活着的地方长。今天一小块豆腐摊,明天一条街,一个区。等它长成一片,就砍不动了。趁现在端掉据点。
她说完坐回去,胸口起伏了一下,一晚上没睡,眼底下两团青。
狐族代表坐在长桌另一头,没站起来,手里的木杯转了一下,茶没喝,水面跟着转出个小漩涡。
林指挥,你端得掉哪一个据点。声音不高,狐族那种慢悠悠的腔,每个字拖半拍。据点在废墟城。我们的人刚从风暴里爬出来,残部不到三成。你让我们去端,端完,狐族的位置就暴露了。
木杯放下,杯底磕在桌上。
怯不怯的另说,我这账算过。人类的事,人类自己收拾。我们观望着,不亏。
林族残部代表靠在窗边,没坐,窗外的天上挂着那道裂缝,一指半宽,不漏光,他看了那裂缝很久才转头。
那是人类自己的事。秩序整理的是人的欲望,人心里想齐的念头越多,那根线爬得越快。我们林族缩在山里三百多年,日子过得简单,没什么想码齐的,线想爬,也找不着抓手。顿了顿,再说,当年我们也被秩序压过。压我们的是裂缝里那只。你们人间这个教会,不过是它掉下来的一粒灰。我怕一插手,灰又落我们头上。
你这是看着人间烂下去!林墨兰又拍了下桌子。
你这是拿着火把进火药库。狐族代表不紧不慢。
你们吵你们的,别拉我。林族代表靠墙,把脸转向窗外。
苏小妹坐在林默旁边,没说话,她看着他的手,看着那道银灰纹从皮肤底下透出来,比昨天烫,她把椅子往他那边挪了半寸,木头腿蹭着地面,一声轻响,在吵闹里没人听见。
可他听见了。
没看她,可知道她挪了。她从来不多问,只陪着。这会儿她也看着他的侧脸,他眉头没皱,下颌却绷着,她认得这种绷,上次大风暴那会儿也是这样,不喊不叫,把事往自己身上揽。
她把手放在膝盖上,没去碰他,这儿不是梧桐树下,会议室里有人看着。
林默在想老张。
想那十六块豆腐码成方阵,半指宽的缝,想老张的手,昨天还抖,今天不抖了,想老张的笑,八颗牙,不多不少,老张是自愿的,没人拿刀架他脖子上,是他自己想要舒坦。
他还记得早上老张码鱼的样子,蹲在盆边,一条是一条,半指宽的缝,码完直起腰,笑得真心,那笑里没有银灰,只有舒坦,舒坦先来的,银灰才跟上来。
今儿早上再看,老张眼里的灰蓝又淡了一层。
善面切不断人的选择,这句话在脑子里转了一圈又一圈,林墨兰要打,打的是据点,打的是穿灰白袍子的人,可那些人跟老张一样,自愿的,端掉一个,明天长两个,种子在人心里,你砍得完人心吗。
吵声停了。
三方全不吭声了,狐族代表转木杯,林墨兰盯着地图,林族代表看窗外,桌上水杯歪了,水顺着桌沿滴到地上,滴、滴、滴,灯在头顶嗡嗡响,钨丝快坏了,光一跳一跳的,把桌面的刀痕照得一深一浅,墙角有台落地钟,慢十分钟,一直没人校。
门边有个人咳了一声。
老李,他坐得远,背靠墙,一双布鞋沾着水库的泥,鞋尖还湿,全场吵得最凶的时候他在嗑瓜子,瓜子壳吐在手心里,攒了一小把,灰玉杯搁在鞋边,杯底的银灰纹路亮了一下,又暗了,他等三方都停了才开口,把瓜子壳往兜里一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