宁远城一夜易主的风声，像深秋山野里最冷的一阵阴风，顺着河谷沟壑、林间风口，一路吹进了狼洞沟。
深山隔绝烟火，却从来隔不住乱世的噩耗。
最先带消息回来的，是两个趁着夜色绕小路潜回山谷的年轻猎户。二人一身灰土，衣衫被山林荆棘划得破烂不堪，脚掌磨出血泡，连夜翻了三座山梁，赶在天蒙蒙亮之前跌跌撞撞冲回谷口。
两人站在山谷高处，望着底下萧条零落的景象，喉间哽咽，半晌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。
短短几日光景，狼洞沟早已不复当初。
自五顶山荒岗拼死突围、众人三路分散逃亡之后，曾经聚起几百流民百姓的山寨，如今只剩下寥寥数十残众。
老弱、妇孺、伤员，挤在山谷简陋的土屋与石棚里。
秋风翻卷着枯黄的草叶，扫过空旷的谷场。往日里晨起便有炊烟、有斧凿声、有孩童嬉闹声的山谷，此刻死寂得让人心里发沉。
所有热闹、烟火气、活下去的盼头，好像都随着那场荒岗血战、那场被迫的四散逃亡，被彻底刮散在了深山秋风里。
谷口的木哨卡歪歪斜斜立着，木刺陷阱草草修补过，地上还留着前些天逃亡时踩踏的凌乱脚印。守谷的汉子握着老旧土弓，眼底布满血丝，一站就是整夜。每个人脸上都挂着疲惫、惶恐，还有一层洗不掉的菜色。
饿。
是狼洞沟此刻最真实、最刺骨的滋味。
秋日渐深，山中野果落尽，野菜老硬苦涩，能入口的吃食一日比一日稀少。山谷本就偏僻苦寒，土地贫瘠，无法耕种粮食，所有人的生计，全靠往日下山置换、进山狩猎勉强支撑。
可如今，宁远全城被冯敬山死死攥在手里。
各处山道、村口、隘口尽数设卡，乡勇昼夜巡逻盘查，山下村镇被联保制度死死捆住，没人敢私通山谷流民，没人敢偷偷送一粒粮、一把药。
山门堵死，出路断绝。
存粮，彻底见底了。
土屋角落里，一只空荡荡的粗布粮袋被翻得里外发白，袋口皱巴巴塌成一团，连细碎的糠皮都被孩童抠得干干净净。
几名年纪最大的老人靠着土墙静坐，闭着眼不敢多言，也不敢多动。人越是饿到极致，越无力动弹，连呼吸都变得轻浅微弱，生怕消耗掉身体里仅剩的一点力气。
几个三四岁的孩童不懂大人心里的沉重，只懂肚子空空的苦楚，小声呜咽着，蜷缩在妇人怀里。不哭不闹，只是蔫蔫的，眼神呆滞，小脸蜡黄。
连日饥饿，早已磨没了孩童该有的鲜活生气。
妇人紧紧搂着孩子，指尖轻轻拍着单薄的后背，眼底通红，眼泪憋在眼眶里不敢落下。
她们都是乱世浮萍，家宅被占、亲人被害、无路可走才躲进深山，本以为山谷能做一方容身的净土，谁知到头来，依旧逃不开饥寒夺命的绝境。
比起刀枪厮杀的惨烈，这种日复一日、慢慢被饥饿啃噬的绝望，更磨人，更诛心。
山谷另一边的石棚，是临时的疗伤处。
地上铺着厚厚的干草，躺着十多名受伤的弟兄。
有矿洞逃杀中被刀砍的，有荒岗突围时被洋枪流弹擦伤的，有山林奔逃时摔断筋骨的。大大小小的伤口，纵横交错，血肉结痂，层层叠叠。
最致命的从不是伤口本身，是缺医少药。
往日山寨储备的草药早已耗尽，下山购药的路彻底封死。弟兄们的伤口只能用山泉水简单冲洗，撕块破布胡乱包扎。
秋风寒凉，湿气重，山中昼夜温差极大。不少人的伤口已经发炎红肿，皮肉溃烂，高热反复不退。
昏昏沉沉的呻吟声，断断续续飘在山谷里，听得人心头发紧。
一个年轻汉子半躺着，大腿刀伤化脓，整条腿肿胀发黑，脸色惨白如纸。他咬着牙硬扛疼痛，额头冷汗层层滚落，却始终不吭一声。
他不怕死在刀枪对战里，不怕死在突围血战中，却怕自己最终会饿死、病死在这清冷山谷里，死得无声无息。
黑塔蹲在石棚边，粗粝的手掌重重搓着脸，眉宇间压着化不开的沉郁。
他身材魁梧，向来是队伍里最硬朗、最扛事的人，可此刻望着满谷饥寒伤病的弟兄乡亲，眼底满是无力。
突围至今，几日奔逃，死伤离散，人心惶惶。
陈砚秋、陆晓宇护送汉陶失联，生死未知。
叶景山孤身入城潜伏，吉凶难测。
陈队下落不明，主心骨不在山谷，整支残群如同失舵的孤舟，漂在乱世深山里，风雨飘摇。
“再这么耗下去……不用冯敬山进山围剿，我们自己就撑不住了。”
旁边一名中年汉子压着嗓子低声开口，声音沙哑干涩，带着深深的绝望。
“粮没了，药没了，出路没了。伤员日日熬、老人日日耗、孩子日日饿……这狼洞沟，就是一座困死我们的死谷。”
话音落下，周围一片死寂。
没有人反驳，也没有人能反驳。
句句属实，字字戳心。
另一个守谷的年轻猎户握紧手里的土弓，眼底憋着一股血气：“要不……我们拼一次，冲卡下山！抢粮、买药，总比活活饿死在这里强！”
“拼？”黑塔抬头，眼神沉重地看着他，“拿什么拼？”
“冯敬山手握全城钱粮，王二顺带着乡勇昼夜巡山，关卡布满洋行配发的新式枪械。我们手里只有几张土弓、几把柴刀、锈刃旧矛。”
“能打仗的弟兄本就折损大半，剩下的大半带伤带病、饥寒体虚。真冲下山，不是拼活路，是白白送命。”
一番话，堵得所有人哑口无言。
血性尚存，可现实刺骨。
乱世之中，从来不是敢拼命就能活。没有武器、没有粮草、没有退路、没有情报的拼命，只是无谓的牺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