众人沉默良久，有人低声开口，道出了所有人心里藏着的念想：
“当初陈匠人拼死护着那三件汉陶，让晓宇带着突围……是不是，就是早就料到今日？”
这句话一出，山谷里所有人的目光，都不约而同望向南山密林的方向。
那三件从五顶山汉墓带出的古陶。
是全队死守、全员拼命护下来的东西。
也是此刻整座狼洞沟，唯一的救命希望。
所有人都记得陈砚秋当初立下的铁律：不取主棺、不贪陪葬，只取耳室零散器物，不为发财，只为救人。
当初有人不解，有人惋惜墓中大量陪葬器物，觉得太过迂腐固执。
可到了今日，所有人终于彻底明白。
陈砚秋守的从来不是古物，是人心，是底线，是乱世里仅存的一点道义良知。
也是留给这群流离百姓，最后的一线生机。
“那三件汉陶，只要能平安送到城里，顺利出手。”有人喃喃说道，“就能换大洋、换粮食、换草药、换布匹……就能救满谷人的命。”
“可现在，晓宇孤身一人在南山，陈匠人悬崖失联，生死不明。”
没人敢说出口的担忧，沉沉压在每个人心头。
少年单薄，前路凶险，关卡密布，追兵遍地。
能不能活下来？
能不能护住古陶？
能不能带着活路，走回狼洞沟？
无人知晓。
秋风掠过山谷，卷起满地枯草碎叶，呜呜作响，像呜咽，像叹息。
就在众人陷入沉沉绝望之际，谷口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。
放哨的汉子从山道狂奔而下，声音带着慌张，也带着一丝急报的颤抖：
“黑塔哥！山外有消息！城里传来的消息！”
所有人瞬间抬头，眼底亮起一丝微弱的光。
“说！快说！”黑塔猛地站起身。
那哨子喘着粗气，一字一句道：
“冯敬山彻底掌控宁远城！县府彻底被架空！王二顺升了乡勇头目，带着人手四处清剿余党、搜捕我们！”
“还有……城南刘善堂的邪事，传得满城风雨！”
“城里百姓私下都在说，刘善堂重病不治，听信方士邪术，要抓纯阳童子入药续命！近日周边村镇，已经接连丢了十几个孩童！”
一句话，彻底震住了满谷众人。
饥寒已经压得人喘不过气，如今又添一桩吃人邪事。
明处，豪强握权，赶尽杀绝。
暗处，乡绅愚昧，噬童续命。
一座宁远城，内外皆是恶。
黑塔僵在原地，浑身发冷。
他忽然彻底懂了陈砚秋一路以来所有的谨慎、隐忍、坚守。
他们这群草根流民，以为自己只是和冯敬山、和王二顺为仇。
可原来，乱世的敌人从来不止一两个恶人。
是贪婪的豪强、愚昧的权贵、渗透的洋商、吃人的世道。
层层黑网，自上而下，死死罩住这片山河，罩住所有底层百姓。
山谷之内，饥寒仍在，伤病仍在，绝望仍在。
可所有人心里，悄然多了一股沉甸甸的执念。
一定要活下来。
一定要撑下去。
一定要等陈砚秋、等陆晓宇带着活路归来。
哪怕谷中无粮、身上无药、前路无路。
残火未熄，草莽未亡。
只要人还在，道义还在，这乱世苦寒，就终有熬过去的一天。
秋风再扫山谷，枯叶纷飞。
狼洞沟依旧饥寒交迫，危机四伏。
但死寂之下，一丝不肯屈服的草莽血性，正在沉沉绝境里，慢慢生根、复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