狼洞沟的秋寒，是一点点往骨头缝里渗的。
一连数日困守山谷，残众仅剩的一点生机，快要被饥寒与绝望彻底啃干净了。
粮袋空空如也，连最粗粝的糠皮都刮得干干净净。石棚里的伤患一天比一天虚弱，化脓的伤口无药可治，高热反复，每天都有人在昏沉中低声呻吟，扛不住的，便静静闭了眼，悄无声息埋进后山薄土。
老人不敢动，孩童不敢哭。
整座山谷死寂沉沉，像一座只等着落雪封山的荒坟。
所有人心里都清楚——
再耗三日，不用乡勇进山围剿，狼洞沟自己就要彻底绝户。
唯一的活路，只剩那三件从汉墓拼死带出的古陶。
可南山方向，连日死寂。
陈砚秋悬崖塌方后生死不明，陆晓宇孤身携陶遁入深山，杳无音讯。两个人，一条活路，全部失联。
石棚火堆残烬旁，黑塔领着仅剩的几名骨干围坐，烟火熏得人脸发涩，无人言语。
沉默本身，就是绝境。
“不能再等。”
良久，一名老猎户哑声开口，眼里是被逼到尽头的通红，“孩子没消息、匠人没消息，再等下去，谷里老小全拖死。我们必须主动出山。”
“出山就是死。”有人苦笑，“如今宁远内外卡死，村村联保、山山设卡。王二顺的乡勇昼夜巡山，洋行雇佣的打手遍布要道，我们这些残部露头就认，根本进不了城。”
出路封死，希望悬空。
就在满场人心濒临溃散之际，谷口山道处，一道影子趁着夜雾疾步而下。
脚步沉稳、不急不躁，一身普通布衣，满身夜路尘土，眉眼冷敛，正是潜伏宁远城内多日、冒死偷回山谷报信的叶景山。
他几日不见，整个人内敛得吓人。
曾经读书人的温润书卷气彻底褪去，取而代之的是城府、隐忍、压抑的冷锐。身在敌巢潜伏多日，他默默扛下全城唾骂，假意依附豪强，日日行走刀尖，只为给深山残部留住一条看不见的暗线。
众人抬头，眼里瞬间亮起一点微光。
黑塔起身，嗓音发沉：“城里情况如何？”
叶景山站稳，扫过满谷饥寒伤病，目光一一掠过枯瘦的老人、蔫弱的孩童、气息奄奄的伤员，心口像压着一块寒铁。
“城，彻底死了。”
短短三字，道尽如今宁远乱象。
冯敬山借佐藤洋行的财力、枪械扶持，彻底架空县公署，一手把持全城治安、钱粮、乡勇团练。官府有名无实，豪强横行街市。
王二顺摇身一变成乡勇头目，带着人手日夜清山搜捕，画像贴遍村镇要道，对五顶山残部，只求斩草除根。
台面之下，暗流更毒。
佐藤洋行不以明面纷争示人，只暗中收购辽西古物、测绘山川地貌，悄悄摸清古墓分布，意图把整片山野千年文脉，尽数走私外运。
最令人发指的，是城南乡绅刘善堂的邪事。
久病缠身、贪生怕死的刘善堂，听信江湖方士谗言，暗中抓捕纯阳稚子入药续命。近月周边村镇孩童频频失踪，流言四起，百姓人人自危，却无人敢吭声。
冯敬山与其利益捆绑，刻意压住所有风声，包庇恶行。
豪强乱政、洋商窃土、权贵吃人。
民国初年的宁远，没有战火屠城，却早已烂到了根里。
“谷里撑不住了。”黑塔盯着他，“景山，我们还有活路吗？”
叶景山垂眸，片刻后抬眼，语气笃定，没有半分犹疑：
“有。”
“我入城。”
一句话，全场寂静。
所有人都懂这三个字的分量。
如今的宁远城，是不折不扣的虎狼窝。
叶景山身在暗处潜伏尚可，一旦主动入市交易古物，稍有半点差池，便是身死道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