宁远城的晨雾，浑浊厚重，压得整座古城喘不过气。
城门洞风穿而过，带着灰土与寒凉，刮在人脸上像细刀割皮。
叶景山混在入城流民队伍里，脚下步子猛地一顿，耳边两句乡勇的闲聊，冷不丁钉进脑海。
“听说了没？昨夜南山荒庙摸了条大鱼。”
“啥鱼？”
“一个半大少年，怀里揣着三件老陶，地道的古墓货！”
“我的娘！真货？王头目亲自去了？”
“可不！天不亮就带人赶过去了，说是抓回来直接送冯老爷府上验物。”
短短几句对白，字字刺骨。
叶景山垂在身侧的手猛地攥紧，指节泛白。后背一瞬间冷汗透衣，浑身发冷。
陆晓宇，栽了。
三件汉陶，丢了。
狼洞沟满谷老弱妇孺最后的活路，一夜之间，彻底落入敌手。
他强行压下心口惊涛骇浪，不敢露半分异色。依旧佝偻着背，挑着山货担子，一副胆小怕事的乡下商贩模样，低头顺着人流缓缓挪步。
身前守城的两名乡勇斜靠城墙，挎着洋枪，姿态懒散蛮横，嘴里依旧不停闲谈。
“这五顶山余党真是死而不僵，跑了这么久，还敢带着赃物在南山晃。”
“僵？再僵这一回也彻底死透了。冯老爷早就放话，见一个抓一个，绝不留活口。”
“还有佐藤先生那边，催得紧得很，但凡山里出的老物件，一件都不准流散。”
“那是自然，洋商给钱给枪，咱们替人家办事，天经地义。”
另一名乡勇嗤笑一声，压低声音：
“何止古物，最近城南那边的事，你听说没？刘善堂老爷家里，邪得很。”
“嘘！少说！那是冯老爷默许的事，乱说要掉脑袋。”
“我就跟你随口唠两句，街上谁不知道？老头肺痨熬不住，请了方士，要童子入药续命。”
“难怪这阵子乡下娃子天天丢……真是富贵人家吃人不吐骨头。”
两人低声嬉笑，毫无半分悲悯。
乱世里，底层人命，本就不值一文。
叶景山低头前行，眼底寒意一寸寸沉下去。
这就是如今的宁远。
公门废弛，乡勇横行，豪强掌权，洋商幕后操盘，权贵吃人无忌。
没有战火燎原，却处处是人间炼狱。
走到城门巡检关口，一名满脸横肉的乡勇抬手狠狠一拍他的货担。
“站住！干什么的？哪里来的？”
叶景山抬眼，神色恭谨，语气谦卑，完全一副乡野商贩口吻：
“老总，乡下赶集的，西山来的，挑点干果山货进城换米。”
“西山？”乡勇眯眼打量他上下，伸手翻捡担子，“最近山里不太平，不知道不许山野流民入城？”
“晓得晓得。”叶景山点头哈腰，低声赔笑，“山里荒得很，地里没收成，家里老小饿得扛不住，只求进城换口吃食，绝不惹事。”
另一名乡勇凑过来，盯着他脸看了半晌，沉声问：
“认不认识五顶山那帮叛民？陈砚秋、黑塔那帮人？”
叶景山立刻摇头，神色坦荡：
“老总说笑了，我们山里农户，只求种地活命，哪敢认识那些人物，沾都不敢沾。”
“最好是这样。”
乡勇甩手推开担子，不耐烦呵斥：
“赶紧进去！少在街口逗留！进城不许乱看、乱打听、乱扎堆，敢私传流言、私藏山货赃物，直接抓去牢里喂蚊子！”
“是是是，记住了，多谢老总通融。”
叶景山躬身应下，挑担入城。
一脚踏进城里，眼前市井百态，更是看得人心凉如水。
往日热闹的正街，如今死气沉沉。
街边摊贩个个缩着脖子做生意，大气不敢喘。两名乡勇大步横穿街市，一脚踹翻一个卖豆腐的小摊，瓷盆碎裂，豆浆泼了满地。
摊主中年汉子扑通跪地，连连磕头：
“老总恕罪！老总恕罪！小的不是故意挡路！”
“挡路？”乡勇一脚踩住他手背，凶神恶煞，“老子看你眼神不对！是不是私下同情五顶山残党？是不是想私通山野流民？”
“不敢！小的万万不敢！”汉子吓得浑身发抖。
周围百姓纷纷低头侧目，无人敢劝、无人敢言。
街边一个喝茶的老者低声叹息，跟身旁茶客小声道：
“世道变了，世道真的变了。以前县府管着，还有王法。现在……豪强就是王法。”
茶客苦笑摇头：
“王法？北洋远，奉系远，谁管得了辽西边角？如今宁远，冯敬山就是天。”
“可怜我们老百姓，交税交粮，最后换个任打任骂、任人宰割。”
“你还敢抱怨？小心联保连坐，连累整条街巷。”
几句闲谈，道尽满城百姓的无奈与绝望。
叶景山挑着担子，缓缓穿行长街，耳听八方，眼观四路。
街道两旁，大半商铺早已易主。曾经的粮油铺、布庄、药铺，如今尽数被冯敬山亲信把持。普通商户要么依附豪强苟活，要么被层层盘剥，倾家荡产卷铺盖走人。
城西街口，佐藤洋行的西式洋楼高高矗立，白墙亮眼，与老城灰败砖瓦格格不入。
门口四名黑衣打手笔直伫立，面无表情，眼神冷厉。
路过的两名长衫文人低声议论：
“这佐藤洋行，哪里是做生意的？分明是来扒我们宁远根基的。”
“你小声点！洋行势力大得吓人，冯敬山都要让他们三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