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我听说，山里所有出土古物，洋行尽数高价收走，悄悄运出海。千年文脉，就这样流往外乡。”
“乱世之中，山河不保，文脉又何谈保全？可笑啊。”
叶景山听得字字清晰，心底越来越沉。
他终于彻底看透这盘乱局。
台前：冯敬山霸城夺权，私设乡勇，鱼肉百姓，一手遮天。
幕后：佐藤借商覆政，以银元枪械扶持劣绅，暗中测绘山川、掠夺古墓文物。
暗处：刘善堂借邪术续命，权贵吃人，草菅孩童性命，无人管制。
三层黑暗，层层嵌套，死死罩住整座宁远。
行至中段街巷，转角处贴着巨大的通缉榜。
黄纸黑字，墨迹犹新，陈砚秋、黑塔、石三、林狗子四人画像赫然在上，悬赏大洋夺目刺眼。
几个闲汉凑在榜前指指点点，低声议论。
“这陈匠人，手艺顶尖的好人，怎么就被逼成叛民了？”
“好人？乱世好人最死得快。不肯依附冯敬山，自然要被安上罪名。”
“可惜了，五顶山几百号人，如今死的死、逃的逃、散的散。”
“别可惜！小心被人听见抓你同罪！如今城里，谁敢替他们说话谁就是反贼。”
众人连忙闭嘴散去，人心惶惶，人人自危。
叶景山目光淡淡扫过通缉榜，心口酸涩难当。
师兄弟二人，一人守山，一人入城。
一人以血肉扛乱世，一人以隐忍藏锋芒。
如今山上绝境，城内死局，两头皆崩。
他压下万千心绪，继续前行。
越往老城后街走，街巷越僻静，市井闲谈越少，取而代之的是一股隐秘、阴诡的气息。
这里是宁远黑市腹地，是冯敬山藏在暗处的私库、钱庄、赃物集散地。
巷口没有招牌，没有叫卖，进出之人皆是步履匆匆、眼神警惕。
几个穿短褂的眼线靠在墙根，看似闲散，实则盯着每一个进出巷口的人。
叶景山放缓脚步，刻意装作犹豫、胆怯的乡下商贩模样。
一名黑市守门人上前拦住他，眼神锐利：
“干什么的？来这条巷子里做什么？”
叶景山拱手，语气温顺：
“大哥，乡下过来的，手里有点山货，想换点米面大洋，听说这边可以交易。”
“乡下货？”那人上下打量他一眼，冷笑道，“普通杂货正街就能换，来黑市凑什么热闹？是不是想倒卖赃物？”
“不敢不敢！”叶景山连忙摆手，“就是听说这边价公道，想多换两口粮，家里老小实在饿极了。我本本分分做生意，绝不敢沾半点歪路。”
守门人眯眼盯了他片刻，淡淡道：
“最近风声紧，冯老爷严查山野流散赃物，尤其是古墓老物件。但凡带陶、带玉、带铜器的，一经发现，直接拿人，绝不姑息。懂？”
“懂！我懂！”叶景山连连点头，“我就一点干果山菌，干干净净，绝无半点违禁。”
“进去可以。”守门人侧身让开，语气冰冷，“规矩记住，不乱看、不乱问、不乱搭话，交易完立刻滚。敢私下探听消息、私下串联，腿给你打断。”
“是，谨记大哥规矩。”
叶景山挑起重担，抬脚正要踏入幽深黑巷。
就在这一刻。
巷内脚步声缓缓传出。
两道人影逆光而行，迎面走出。
为首之人一身崭新黑布短褂，腰挎长刀，肩别洋枪，眉眼桀骜阴狠，满脸得胜后的嚣张气焰。
正是如今的乡勇小头目——王二顺。
他一边走，一边侧身对身旁亲信淡淡吩咐：
“那少年嘴硬得很，一路审到现在，半句不吐。古墓位置、山寨残部、同党下落，一概不说。”
亲信低声道：
“头目，要不直接动刑？一个半大孩子，还怕撬不开嘴？”
“不急。”王二顺冷笑一声，“留着他有用。等会儿把人带进去，先让黑市老掌柜验陶。确认是五顶山汉墓真品，立刻报给冯老爷，再通报佐藤先生。”
“是！这下咱们立大功了！”
说话间，两人已然走出巷口。
王二顺视线随意一扫，刚好落在巷口挑担的叶景山身上。
四目相对。
空气瞬间凝固。
王二顺脸上的笑意骤然僵死，瞳孔猛地收缩，脚步硬生生钉在原地。
他死死盯着叶景山，眼神震惊、诧异，随即快速翻涌成阴毒的猜忌。
叶景山浑身血液一瞬冰凉。
他看见王二顺身后。
两名乡勇死死押着一道单薄身影。
少年衣衫破烂、满身尘土、双手被麻绳勒得血肉模糊，肩头擦伤渗血，脊背却依旧挺得笔直。
正是刚刚被俘、拼死护陶、最终失守的陆晓宇。
巷口风声骤停。
雾色沉沉，杀机四起。
昔日同门、昔日兄弟、今日敌我、咫尺对峙。
王二顺盯着叶景山，一字一顿，声如寒刃：
“叶景山？
你居然，还敢回宁远？”
（本章完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