巷口雾浓，风声死寂。
王二顺那一声问话，轻飘飘落在空气里，却像一把淬了冰的短刃，直直抵在叶景山喉间。
他眼神一瞬骤变，诧异、惊疑，紧跟着翻涌出浓烈的阴狠与猜忌。
昔日同寨弟兄，同吃同住、共过生死、一同从五顶山血里爬出来。
可自打荒岗决裂、他彻底倒向冯敬山、依附佐藤洋行，那点同门情义，早被银元权势彻底碾碎。
叶景山挑着货担，身形未动，面色平静无波，眼底却早已风起云涌。
一秒之内，他强行压下所有震惊、担忧、心绪波动。
此刻慌一分，就是满盘皆输。
此刻错一步，不仅自己身死，山谷残部、被俘晓宇、古墓秘密，尽数覆灭。
乱世潜伏，最练心性，最磨城府。
叶景山微微垂眸，唇角扯出一抹极淡、略带局促的笑意，仿佛被熟人撞见的窘迫乡农。
“二顺？没想到在这里遇见你。”
他语气平淡，不惊不乍，刻意褪去所有锐气，只剩寻常乡里熟络的烟火气。
王二顺脚步上前半步，上下打量他，目光如刀，一寸寸刮过他满身粗布旧衣、尘土货担。
“我还以为，你早跟着陈砚秋逃出山外，远走高飞了。”
叶景山轻轻叹气，摇了摇头，故作无奈：
“逃？往哪里逃？乱世茫茫，天下之大，何处是流民容身之地。五顶山散了，弟兄们各奔东西，我一介读书人，手无缚鸡之力，只会认死理，跑不动、打不得，只能回城里混口饭吃。”
这番话说得坦然，不躲不避。
旁边押着陆晓宇的乡勇亲信低声问王二顺：“头目，这人是谁？”
王二顺眼皮不抬，冷笑一声：“旧相识罢了，以前山寨里的酸秀才。”
一句“酸秀才”，便轻轻抹去了叶景山曾经在山寨里的所有地位、所有功劳、所有情义。
彻底划清界限，彻底尊卑倒置。
陆晓宇被麻绳捆得死死的，肩头伤口渗血，脸上满是尘土，原本低垂的脑袋，听见声音猛地抬起。
当他看见巷口站着的叶景山时，眼底瞬间爆发出难以置信的光亮。
“叶……”
一个字刚从喉咙里挤出来。
叶景山目光骤然扫来，极快、极沉、极冷。
眼神里藏着一句无声警告——闭嘴，不认，不谈，藏住所有关系。
陆晓宇硬生生把后面的字咽回喉咙。
他瞬间懂了。
叶景山是潜伏！是卧底！是山谷藏在城里唯一的暗线！
一旦此刻相认，叶景山全盘暴露，城内最后一点希望彻底断绝。
少年咬紧牙关，硬生生压下眼底的激动、委屈、求救之意，重新垂首，装作不识。
这细微的一幕，极快、极隐蔽。
快到乡勇打手毫无察觉。
却偏偏被心思缜密、久在算计里打滚的王二顺，捕捉到了一丝异样。
“你们认识？”王二顺眯眼，盯着陆晓宇。
陆晓宇牙关紧绷，一言不发。
“不认识。”叶景山抢先开口，语气自然，“乡下孩子，面生得很。我久不在山野，哪里认得山里跑的少年。”
王二顺盯着他的脸，看了足足三息。
空气压抑得让人窒息。
半晌，他忽然笑了，笑意阴恻：“也是，如今世道，各人自扫门前雪。昔日山寨弟兄，死的死、散的散，谁还念旧情。”
他话锋一转，骤然逼问：
“你什么时候回城的？入城做什么？”
“数日之前便回来了。”叶景山从容应答，“山野难活，山中无粮无地，只能入城做点小买卖，混一口温饱。”
“做买卖？”王二顺看向他肩上货担，眼神嘲弄，“挑点破干果、烂山菌，也叫做买卖？叶景山，你不至于落魄到这种地步。”
叶景山苦笑一声，坦然道：
“乱世之中，能活已是万幸。我无田无业、无亲无靠，不比你如今风光。二顺，你现在是乡勇头目，手握权势，自然看不上我们这种流民糊口的小生意。”
他主动示弱、主动卑微、主动放低姿态。
越是卑微，越能麻痹对手。
王二顺果然神色稍缓，眼底猜忌褪去大半，取而代之的是居高临下的傲慢。
“活着？”他嗤笑一声，“你能活着，算你识时务。不像陈砚秋那帮人，不识抬举，硬要跟冯老爷、跟洋行作对，最后落得个身死逃亡、满山搜捕的下场。”
“各人各命。”叶景山淡淡接话。
“对，各人各命。”王二顺步步逼近，压低声音，语气带着威胁，“你今日入城，是真心安分过日子，还是……替山里残部探路？”
叶景山抬眼，神色坦荡，眼底无半分闪躲：
“二顺，你我旧识。你清楚我本性。我本就无心争斗，当初上山，只为避难。如今乱世求安，我只求苟活，再无他念。”
这番话半真半假，滴水不漏。
王二顺死死盯着他的眼睛，试图从里面找出一丝破绽、一丝慌乱、一丝伪装。
可叶景山城府太深。
忍辱、隐忍、忍人所不能忍。
哪怕此刻心口滴血、看着被俘的晚辈、看着失守的活路、看着死敌嚣张跋扈，面上依旧平和如常。
良久，王二顺缓缓收回目光。
“好。我信你一次。”
他转过身，语气骤然变冷，对着手下吩咐：“把人带进去！让老掌柜验陶！”
两名乡勇推搡一把，陆晓宇踉跄两步，被硬生生推入黑市深巷。
少年临入巷口的一瞬，猛地侧头，飞快看了叶景山一眼。
那一眼，藏着委屈、不甘、愧疚、求救、还有一丝死死不肯熄灭的期盼。
叶景山心头猛地一抽，痛得发紧。
这孩子，拼死护陶、孤身突围、夜宿荒庙、血战邪人，一路九死一生。
最后没折在深山、没折在追兵、没折在饥饿寒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