宁远城秋日过半，风卷街尘，落满青砖长街。
时序入秋，天日渐凉，宁远城内却是一派热闹盛景。
冯府大院灯火高悬，朱门敞开，车马如龙。自冯敬山借洋行势力坐稳宁远实权、一手把持乡勇治安之后，这是他第一次大摆筵席，邀尽城内所有乡绅、地主、粮商、老牌大户。
这场宴，无关风雅，不叙乡情。
是立威，是拢权，是让宁远所有上层人物，彻底认下他这尊新土皇帝。
宾客接踵而至，人人长衫马褂，手携薄礼，满面堆笑入府落座。正厅之内，珍馐满桌，酒香浓烈，人声沸沸扬扬。
满厅宾客低声闲谈，句句不离眼下宁远变局。
“如今县府形同虚设，城内兵马、关卡、市集、治安，全归冯公一人说了算。”
“背靠佐藤洋行，有枪有饷，谁敢不服？”
“听说前日王二顺从山里带回古墓线索，日后冯公还要靠着山中古物，再添大财。”
“咱们以后在宁远置地经商，都要靠着冯老爷庇佑，万万得罪不起。”
众人奉承附和，趋炎附势，是乱世小城最真实的人情百态。
主位之上，冯敬山端坐不动。
他面色沉敛，眉眼冷峻，听着满厅吹捧，面上不起半分波澜。这群乡绅最是见风使舵，今日捧你登高，明日弃你如敝，他心里通透，从不信这些虚情假意。
酒过三巡，场面渐热，庭院外忽然传来一阵轻缓脚步声。
管家躬身快步入厅，低声禀报：“老爷，刘善堂先生到了。”
话音落下，喧闹正厅骤然一静。
满厅目光齐刷刷投向院门。
在场无人不知刘善堂。
宁远城南第一老牌乡绅，世代耕读传家，良田千亩，家底殷厚，在前朝便是一方名流。只是近半年身染顽疾，久居深宅闭门养病，几乎断绝了所有往来。
人人都以为他熬不过秋冬，早已是半具埋入黄土的身子。
谁也没想到，他竟会亲自赴宴。
院门灯下，一道枯瘦人影缓缓走入。
刘善堂身着宽松素色长衫，身形佝偻单薄，肩背塌陷，面色是久病难愈的惨白，两鬓早已染满霜白。他走得极慢，步履虚浮，每走几步，便要压抑一阵胸腔闷咳，气息虚弱，看着随时都会栽倒在地。
左右两名贴身小厮小心搀扶，不敢用力，如履薄冰。
明明盛年之人，却枯槁苍老，形同朽木。
唯独一双眼，深陷眼窝，眸光暗沉锐利，没有半分垂暮浑浊，藏着极强的执念与不甘。
这是刘善堂全书首次正式登场。
宁远三大黑暗势力，豪强、洋商之外，最后一方扎根乡土的罪恶暗流，自此浮出水面。
冯敬山起身抬手，语气客套沉稳：“刘兄久病静养，足不出户多日，今日能赏脸赴宴，冯府蓬荜生辉。”
刘善堂勉强抬手还礼，声音沙哑虚弱，气若游丝：“冯公盛情相邀，阖城乡绅齐聚，我若闭门推诿，反倒显得孤傲失礼。”
礼数周全，谈吐儒雅，依旧是老牌乡绅的沉稳城府，看不出半分戾气。
下人连忙上前，在主位旁设下客座，铺软垫、备热茶，小心翼翼将他扶坐妥当。
席间众人纷纷侧目私语，唏嘘不已。
“刘老爷这病，是真拖垮人了。”
“半年肺痨，汤药不断，城里名医请了个遍，半点起色没有。”
“看这气色，怕是撑不了多久了。”
“富贵滔天又如何？得了这顽疾，终究是天命难违。”
众人言语惋惜，皆是旁观者不痛不痒的客套感慨。
宴席继续流转，推杯换盏，笑语不绝。
直至又一轮酒酣，一名年长粮商看着久坐沉默、气息奄奄的刘善堂，忍不住出声劝慰。
“刘老爷一生积德行善，宽厚乡邻，偏偏遭此顽疾，实在可惜。生死有命，富贵在天，你也看开些，好好静养，或许尚有转机。”
这话一出，席间众人纷纷附和。
“是啊，天命如此，人力难改。”
“尽人事，听天命便好。”
“天命？”
一直沉默调息的刘善堂，忽然低低笑了一声。
笑声虚弱，落在喧闹厅中，格外阴冷突兀。
他缓缓抬眼，扫过满堂宾客，枯瘦的指尖轻轻按住起伏闷胀的胸口，一字一句，缓缓开口。
“我半生勤勉，守家业、济乡邻、行善事、守礼法。”
“可到头来，旁人无病无灾，我却缠绵病榻、日渐衰败、药石无医。”
他眼神一点点沉下去，眼底的温顺儒雅尽数褪去，翻涌着极致的偏执与不甘。
“诸位劝我听天命。”
“可这天命，不公。”
满厅瞬间安静，无人再敢接话。
刘善堂缓了几口气息，继续沉声开口，坦荡道出自己的心思，句句写实，无半点虚妄神鬼。
“城里所有正经名医、官方汤药、古法针灸，我尽数试遍。”
“所有人都告诉我，我脏腑亏空、元气耗尽，正经医术，已经救不了我的命。”
一名乡绅连忙劝道：“刘老爷莫灰心，或许后续还有良方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