冯府夜宴散尽，宁远城沉沉入夜。
街面车马零落，喧闹褪尽，满城灯火次第熄灭，唯有城南刘府的朱漆大院，依旧亮着连片烛火，穿透沉沉夜色，却照不进深宅内里的半分阴寒。
白日在冯府满堂乡绅面前，刘善堂强撑一身体面。
久病枯槁的身子、难止的咳喘、衰败的气色，全都被长衫礼数、从容谈吐死死压住。他当众坦言欲寻偏门偏方续命，看似坦荡释然，实则每一句，都是濒死之人被逼到绝境的挣扎。
可这份强装的镇定，在踏入自家宅院、关上厚重朱门的一刻，彻底轰然崩塌。
小厮搀扶着他穿过层层回廊，青石地面浸着秋夜的冷凉，夜风穿廊而过，卷起庭院落叶簌簌作响。不过短短数十步路，刘善堂已然气息紊乱，肩背剧烈起伏，胸口那股憋闷窒息的痛感，再次死死箍住五脏六腑。
“老爷，您慢些走。”
贴身小厮慌得抬手替他顺气，不敢用力，唯恐触碰他衰败虚浮的身子。
刘善堂抬手虚弱摆开，牙关紧咬，硬生生将涌上喉咙的腥甜与咳意咽了回去。他靠在廊下雕花立柱上，垂着眼，肩头微微颤抖，整个人像是一截被风霜掏空的朽木，风一吹，便摇摇欲坠。
半年肺痨，早已将他的身子啃噬得千疮百孔。
白日人前撑的是颜面，夜里独处受的是实罪。
白日尚能靠心气强撑，入夜之后，浑身酸软、肺腑灼痛、喘息艰难，万般苦楚齐齐涌来，无一刻安宁。
他抬眼望着空旷幽深的自家庭院，亭台楼阁、假山池沼，皆是半生心血堆砌。良田千亩横跨宁远四乡，铺面商号十余间稳坐城南商脉，世代耕读传家的名望，在宁远深耕百年，根深叶茂。
这一切，皆是他穷尽半生勤勉、谨守礼法、步步经营换来的滔天富贵。
他年方四十二，未老，未颓，基业稳固，声名犹在。
本该安享荣华、守业传家、福寿绵长。
可偏偏，一场顽疾，堵死了所有前路。
这些日子，他请遍宁远城内所有名医老郎中，汤药、针灸、食补、静养，正统医术能试的法子，尽数试绝。
所有医者给出的答案，一模一样——
脏腑衰败，元气耗空，药石无医，静待油尽灯枯。
最多两月，便是黄土盖身。
从前尚有几分侥幸念想，今日冯府一宴，看着满堂乡绅锦衣玉食、看着冯敬山权倾一城、看着旁人无病无灾安稳度日，他心底那点自欺欺人的侥幸，彻底碎得干干净净。
天命不公。
这四个字，在他心底反复盘旋、生根发芽，滋长出无尽的不甘与怨毒。
他半生恪守规矩。
读书守礼，经商守道，治家守德，处世守善。乡邻有难他周济，地方公益他牵头，这辈子从未做过伤天害理、悖逆人伦的恶事。
可到头来，好人无好报。
安分守礼者缠绵病榻、等死煎熬，蛮横作恶者安然无恙、富贵逍遥。
凭什么？
凭什么他兢兢业业半生，最后落得个活活耗死的下场？
凭什么他坐拥万顷家业，却留不住自己短短数年性命？
极致的不甘，裹着深入骨髓的死亡恐惧，一点点啃噬他仅剩的良知与人性。
旁人畏死，是惜命。
他畏死，是怕自己半生基业尽数拱手旁人，怕自己一世名望烟消云散，怕自己辛苦得来的一切，转瞬成空。
“老爷，回房歇息吧。夜里风寒，仔细加重病情。”
老管家轻步上前，低声规劝。他伺候刘善堂数十年，看着主子从壮年盛景走到如今枯槁垂暮，心底只剩唏嘘。
刘善堂缓缓抬眼，眸光暗沉，早已没了平日儒雅乡绅的温和，只剩久病催生的偏执与冷硬。
“之前让你寻访的人，可有眉目？”
老管家心头微顿，低声回道：“回老爷，小人暗中寻访半月，确实寻到一位游走南北的江湖方士。此人不靠正统行医，专擅民间冷门绝方，专治各种久治不愈的沉疴顽疾，传闻确实能以偏法吊命固本。”
话说到一半，管家语气忍不住添了几分顾虑：“只是此人行事诡秘，所用方子皆为世俗禁忌，不为正道所容，坊间传言颇多，阴邪凶险，老爷……”
“不必顾忌。”
刘善堂冷声打断，语气决绝，再无半分犹豫。
“正道名医救不了我的命，世俗规矩换不来我的生。”
“但凡有一丝续命生机，再险的路子，我都走。再大的罪孽，我都敢担。”
短短两句话，彻底定了心。
礼法、伦常、天理、人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