在极致的贪生执念面前，已然一文不值。
老管家看着他眼底翻涌的阴翳，心知主子已然走火入魔，再劝无用，只能俯首应下：“是，小人明日便秘密将人接入府中，全程隐秘，绝不走漏半点风声。”
刘善堂微微颔首，疲惫地闭上双眼。
夜风静静吹过庭院，卷起满地枯叶，沙沙作响，像是亡灵低语。
就在这时，后院深处，忽然传来一阵软糯清脆的童声。
稚嫩、干净、天真、不带半点尘俗戾气。
是他的幼子，年仅六岁的刘子安。
白日里奶娘带着在庭院嬉戏，入夜尚且不知疲倦，偶尔传来几声嬉笑打闹，纯粹得让人心头发软。
这是刘善堂唯一的子嗣，是他半生基业唯一的继承人，也是他往日病痛缠身时，唯一的温柔念想。
从前每一次咳喘难忍、心绪颓败之际，只要听见幼子笑声，看见孩子乖巧温顺、眉眼纯真的模样，他心底的戾气与绝望，便会稍稍消解。
纵使自己命不久矣，好歹还有子嗣绵长，好歹半生基业有人承接，好歹人间尚有一丝牵挂暖意。
可今夜。
这干净纯粹的童声，落在刘善堂耳中，却不再是温情慰藉，反倒成了一根最冰冷、最残忍的刺。
久病虚弱、阳气枯竭、元气尽散——这是所有医者对他病症的定论。
他这些日子翻阅无数民间杂录、残篇古籍，私下摸索续命之法，早已看到过一句冰冷记载：稚子纯阳，气血至纯，可补枯亡之躯，可续将绝之命。
从前他瞥见这段文字，只当是荒诞野谈，从未放在心上。
可如今，死亡步步紧逼，绝境无路可走，这段被他遗忘的字句，猛地从心底翻涌出来，死死钉在他的脑海里。
纯阳稚子。
至纯气血。
续命固本。
他缓缓睁开眼，目光穿透层层回廊，遥遥望向灯火温柔的后院厢房。
那里，是他的亲生骨肉。
是他疼宠数年的幼子。
是他刘家唯一的根。
一边，是他自己的性命、半生富贵、百年家业、一世名望。
只要赌一次，便可再活十年，稳住一切荣华。
一边，是六岁孩童的纯真无邪、骨肉伦常、父子亲情、人间天理。
无人逼他。
无人胁迫他。
是病痛逼他绝境沉沦，是贪生逼他心生恶念，是乱世无度、法理松弛，给了他作恶的底气。
冯府宴席上，冯敬山一句默许，等于为他撕开了所有规矩的枷锁。
从此，他在宁远城内，无人能管，无人能治。
一丝杂念，从心底最阴暗的角落破土而出。
初时微弱，转瞬疯长，如同毒藤缠心，死死缠绕住他仅剩的人性。
他站在沉沉夜色里，枯瘦的身子立在冷风之中，一半是世人皆知的仁善乡绅，一半是无人窥见的阴毒魔鬼。
眼底最后的父爱温情，被死亡的恐惧、无尽的贪念、偏执的不甘，一点点蚕食、碾碎、吞噬。
人心崩塌，从来不是一瞬之事。
是无数日夜的病痛折磨，无数次濒死的绝望，无数次对天命不公的怨恨，层层堆叠，最后在一念之间，彻底沉沦。
秋夜风寒，落叶覆阶。
刘府灯火依旧温和明亮，照得庭院雅致规整，一派富贵安宁。
无人知晓，这座宁远顶级的仁义乡绅府邸之内，一位父亲，正在深夜无人处，悄悄酝酿一场泯灭人伦、颠覆天理的恶毒抉择。
善念摇摇欲坠。
恶念落地生根。
人间最可怖的罪孽，从来不在山野盗匪、不在豪强纷争、不在洋商掠夺。
而在凡人贪生、权贵放纵、绝境弃善的人心深渊之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