宁远城的秋，是沉滞且湿冷的。
满城青砖吸饱了山涧潮气，风扫长街，不带凌厉，只裹着一股闷沉沉的凉，压在街巷屋檐、市井炊烟、深宅高墙之上。外人看宁远，山河安稳，市井平和，乡绅守礼，百姓安生，是乱世里难得偏安的小城福地。
可城南刘府的深宅内里，藏着一桩整整三个月，无人知晓、无人窥见、泯灭人伦的血海罪孽。
西跨院，高墙锁院，古木遮窗，常年不见敞亮天光。
屋内烛火昏沉，摇曳不定，将四壁暗影拉扯得扭曲绵长，空气里萦绕着一股极淡、极怪异的药香。不似寻常草药的苦涩清苦，反倒掺着一丝诡异的腥甜，浅浅浮在呼吸之间，久闻让人胸口发闷、心神发寒。
刘善堂半倚在梨花木软榻上，披着一身厚重的狐绒暖袍。
若是如今日冯府宴席那般外人初见，任谁都会说他枯槁垂暮、油尽灯枯，一副随时灯灭命绝的将死之相。面色惨白如纸，两鬓霜白斑驳，肩背塌陷佝偻，咳喘缠绵不休，半年肺痨拖得他形销骨立，形同朽木。
可只有他自己清楚。
相较于三个月前那一口阳气散尽、脏腑濒临溃烂、夜夜窒息濒死的绝境，他如今这副模样，已经算是活生生捡回来的半条命。
三个月。
整整九十天。
从他走投无路、摒弃正道、踏破人伦底线的那一日开始，他靠着世间最阴毒、最残忍的偏门法子，强行吊命、固本、补阳、续气。
久病枯亡的身子，在无数禁忌药引的堆砌下，出现了连名医都无法解释的诡异好转。
他依旧咳血，依旧体虚，依旧畏寒，肺痨病根从未根除，绝症依旧是绝症。
可那股深入骨髓、日夜缠骨的濒死窒息感消失了。
从前夜夜平躺便胸腔堵死、呼吸困难，如同溺水之人被按在水底，每一次呼吸都是煎熬折磨，随时都会断气。如今夜里可安稳入眠，偶尔翻身调息，气息尚且平顺。
从前稍动即累、移步即喘、浑身酸软无力，连抬手饮茶都耗费气力。如今偶尔能在庭院缓步慢行、静坐看书、打理家事，精气神断断续续回暖。
最诡异的是病情起伏。
每隔旬月，他身子便会骤然好转几日，面色红润些许，咳喘大幅减弱，精神焕发，仿佛绝症悄然自愈，宛若常人。
可短短几日过后，身子又会骤然衰败回落，枯冷病态卷土重来，比寻常时日更虚弱、更阴冷。
无人知晓这诡异反复的病根。
城内所有郎中，穷尽医理，百思不得其解。只道是顽疾回光、虚火浮动，是临终前的假象转瞬。
唯有刘善堂心底通透。
他清楚。
身子好转的日子，是新鲜童血入药、纯阳固本、气血续命的时日。
身子衰败回落的日子，是药引耗尽、阳气流失、命数再度透支的时刻。
三个月，循环往复，成瘾成魔。
他早已不是在治病。
他是在吃人续命。
而这一切罪孽的源头，所有阴私祸根、人伦崩塌、绝境沉沦，都要回溯到三个月前，那个梅雨连绵的初夏之日。
彼时，他的肺痨刚入重症绝境。
春日潮寒，湿气侵肺，他病情陡然崩盘，卧床不起，汤水难进，日夜咳血不止。城内三大名医轮番会诊，最终齐齐摇头，当着他的面，判了死刑——元气尽散，脏腑腐坏，不出十日，必死无疑。
半生富贵，百年家业，一世名望，眼看就要随一具枯尸埋入黄土。
极致的绝望，催生极致的贪生。
正道无路，天理无门。
他压下所有乡绅体面、读书礼法、半生良知，暗中勒令管家，不惜重金、不惧诡秘、不问来路，走遍宁远周边山野州县，寻访一切旁门异人、禁忌方士、民间诡医。
只求一线生机，哪怕踏碎所有底线。
十日之后，梅雨初歇，天色阴沉。
一辆无牌黑篷小车，趁着晨雾未散、城门未闹，悄悄驶入城南街巷，停在刘府最偏僻的后巷小门。
车门推开，走下来一名江湖方士。
此人形貌怪异，气质诡谲，与宁远城内所有医者、乡绅、流民全然不同，一眼看去，便自带山野阴诡、常年游走黑暗的生冷戾气。
年岁约莫四十上下，不老不壮，肤色是常年避日潜行、不见天光的灰白暗沉，无血色、无光泽，像埋在潮土之中久了的朽木面皮。
身形极瘦，干窄单薄，肩不阔、背不挺，整个人缩成一团，看着不起眼，却站姿稳沉，脚底落步极轻，近乎无声，像是常年走夜路、行暗事、避人耳目养成的本能。
最吓人的是一双眼。
眼型狭长，眼尾下垂，瞳色极深，黑沉沉望不见底，无光、无暖、无善意，没有普通人的鲜活神色，只剩常年窥人私欲、拿捏人心、玩弄生死的精明与阴冷。看人从不正视，只斜眼掠扫，一瞬便看透人心贪念、绝境软肋。
他不剃须发，唇上短胡粗硬杂乱，下巴稀松长须沾着尘土，半灰半黑，不修边幅，透着一股子野道粗鄙。头上束一顶旧色青布小帽，帽沿磨损起毛，常年戴在头上，遮尽发迹，不露天干面相，是江湖方士保命藏运的惯用手段。
一身衣衫更是常年游走风尘的模样。
粗布黑衣，洗得发白发旧，边角磨破，衣身褶皱层层叠叠，沾着山野泥点、林间草屑，不华、不贵、不整，却干净利落，无半分邋遢浊气。袖口永远收紧，布扣系死，不露皮肉，据说这类野道方士，常年规避生人阳气、忌讳肌肤相触，怕沾染俗世烟火，破了自身偏门修为。
他身无长物，不背药箱、不持罗盘、不挂符咒，全身只揣一只巴掌大的乌木小方盒，贴身藏在衣襟之内，从不示人。
寻常游医，挂牌行医、走街串巷、吆喝叫卖，求的是生计安稳。
寻常道士，穿袍戴冠、谈玄论道、祈福驱邪，求的是名分道行。
唯独此人，无牌、无号、无名、无迹。
管家后来暗中打探，才知晓此人的底细。
真正的江湖野道，无根无派，无师无门，自幼混迹山野荒庙，不学正道医术，不修正统道法。年少游走各州黑市、荒村野店，专学各类世俗禁止、法理不容、人伦不允的禁忌偏术。
不通济世救人之法，只精绝境吊命、邪药固本、以气补元的阴毒路子。
半生行走，只为富贵绝症之人服务。
专找那些名医束手、天命难救、濒临绝路的权贵乡绅。
专挑那些贪生畏死、不甘落幕、愿弃一切换命的人心软肋。
靠惑人话术、禁忌偏方、血腥药引，大发死人财。
世人怕鬼、怕邪、怕报应。
他只吃人、吃贪、吃执念。
管家领他入府之时，正是清晨卯时，府内仆役各司其职，前院人来人往，一派安稳富贵景象。
方士全程垂首低眉，步履轻诡，目不斜视，不看亭台楼阁，不看金银华贵，不听府内人声，不闻孩童嬉闹，仿佛这世间万般繁华，都入不了他的眼。
可那双狭长阴沉的眸子，每一次斜眼掠扫，都精准落在府内阳气最盛的后院方向。
那里，稚子天真，气血纯阳，生机最浓。
一路穿廊过巷，避开所有耳目，直达空置多年、高墙锁闭的西跨院。
院门落锁，与世隔绝。
当院内只剩两人相对之时，这名沉默拘谨、低眉顺眼的江湖方士，才彻底褪去所有伪装。
他抬眼看向榻上奄奄一息的刘善堂，语气不卑不亢，无讨好、无敬畏，只有洞悉一切的淡漠。
“老爷病入膏肓，天命已尽。”
开篇一语，直白冷酷，不留半分情面。
彼时的刘善堂，正处于生死边缘最崩溃的时刻。
他卧榻不起，面色灰败，唇间溢血，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肺腑撕裂的剧痛，整个人濒临油尽灯枯，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。
听见这话，他没有怒、没有怨，只剩深入骨髓的绝望。
“名医尽判，我活不成了，是吗？”
声音虚弱沙哑，气若游丝，已是认命的前兆。
方士微微摇头，狭长的眼底掠过一抹极淡的算计之光。
“天命该尽，医道该绝。”
“但人事，可逆天。”
短短七个字，瞬间拽住了一个濒死之人即将沉沦的性命。
刘善堂死寂的眼底，瞬间炸开一丝微光，他拼尽余力转头看向对方，眼中是绝境逢生的贪婪与渴求：“先生……有法子救我？”
“不是救。”
方士语气平淡，字字冷硬写实，不带半分玄虚鬼神。
“医者救人，是修复病灶、固本培元，循天理、顺人道。”
“我不救人，我只借命。”
“借天地生机，借旁人阳气，借稚子本源，续老爷将绝之命。”
刘善堂胸腔剧烈起伏，咳意翻涌，却死死忍住，不敢打断半分。
他太清楚自己的处境。
天理已经判他死，医道已经判他亡。
但凡有一丝生机，哪怕是借命、换命、夺命，他都愿全盘接纳。
方士缓步靠近软榻，距离三尺止步，绝不近身触碰，依旧恪守野道禁忌。
他目光扫过刘善堂枯槁的面色、塌陷的胸腔、虚浮的气息，缓缓道出病根，句句戳中实质，半分不虚、半分不玄。
“老爷得的不是肺痨。”
“是阳元枯竭，本源溃散。”
“人活一世，靠一口先天纯阳元气撑体。年少阳气盛，壮年阳气足，年老阳气衰。”
“老爷半生思虑过重、劳心过甚、根基暗耗，加之春寒侵体、湿气烂肺，先天阳气尽数泄空。”
“如今您的脏腑未死，肉身未烂，唯独护体阳气没了。”
“草木药石，只能补血肉，补不了先天元阳。”
“所以百药无效、百医无策，越治越虚，越养越枯。”
这番剖析，精准通透，彻底推翻了所有正统医理的笼统定论。
半年求医、无数汤药、无尽煎熬，所有疑惑在这一刻尽数解开。
刘善堂心神巨震，眼底绝望彻底被疯狂的渴求取代：“那该如何补阳？如何固元？如何续命？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