方士沉默片刻，似在斟酌，实则在彻底击溃他最后的心理防线。
“天地阴阳守恒。”
“一人之命尽，需另一人生机填补。”
“寻常草木、飞禽走兽，阴阳混杂，灵气驳杂，补不动老爷即将溃散的本源。”
他话锋一沉，吐出那句埋藏世间阴暗角落、最残忍、最禁忌、最泯灭人伦的续命毒方。
“唯六岁以下纯阳稚子，先天元阳未泄，气血纯粹干净，无阴无浊、无杂无耗。”
“取其心头精血，炼膏入药，一滴抵百斤灵药，一剂续数旬生机。”
屋内风声骤停，空气瞬间凝固。
刘善堂浑身僵硬，血液仿佛刹那冻结，整个人如遭雷击，怔怔僵在榻上。
六岁纯阳稚子。
心头精血入药。
他是人，不是魔鬼。
半生读书守礼、治家守德、处世向善，数十年根植人心的伦理纲常、道德底线，在这一刻轰然震颤、剧烈崩塌。
吃人。
以孩童性命生机，续自己富贵残命。
何其歹毒，何其残忍，何其悖逆天道、泯灭人伦。
第一瞬，他是抗拒的、恐惧的、羞耻的、罪恶的。
为人父、为人乡绅、为人世君子，他断然不该、断然不可、断然不为。
可下一秒，胸腔那股濒死的窒息剧痛猛地袭来，死亡的冰冷恐惧感瞬间淹没所有良知。
他快要死了。
死了，万贯家财拱手送人。
死了，百年基业烟消云散。
死了，一世名望彻底归零。
死了，他辛苦半生挣来的一切，尽数成空。
凭什么？
凭他安分守礼、积德行善，最后落得个活活耗死的下场？
凭那些作恶无赖、贪鄙小人，无病无灾、安稳长寿？
天道不公，那他为何要守天道？
世人伦常束缚世人，那他濒死绝境，为何还要守伦常？
极致的不甘，压过了良知。
极致的贪生，碾碎了人性。
方士冷眼旁观他神色剧变，看透他心底善恶厮杀，适时抛出最蛊惑人心、最能粉饰罪孽的歪理，彻底推他入深渊。
“老爷不必自苦。”
“不取性命，只借生机。”
“稚子纯阳旺盛，气血充盈，少许精血损耗，静养便可复原，无伤根本、无碍寿命。”
“以微末之损，换十年荣华。”
“以孩童安康余生，换老爷家业永续。”
“取舍之间，最为划算。”
句句颠倒黑白，字字粉饰罪孽。
将残害孩童，说成等价交换。
将掠夺生机，说成取舍划算。
将泯灭人伦，说成自保存续。
江湖方士半生惑人，最擅长的，从来不是偏方续命，而是给恶人找作恶的理由，给贪生者铺沉沦的台阶。
刘善堂颤抖良久，唇色惨白，声音干涩发颤，问出了那句彻底堕魔的话。
“……此法，可行？”
方士点头，语气笃定冰冷：“可行。只要断了杂念、绝了仁慈、稳了本心，便可续命。”
“旬月一剂，补阳固元，稳住本源，可保老爷绵延寿数，不再濒死崩盘。”
那一刻，人心失守，恶念落地。
无人逼迫，无人胁迫。
是他自己，在生死之间，主动选择了罪孽。
自此，三个月的黑暗罪孽，正式拉开帷幕。
最初第一剂童血入药那日，他心底尚存惶恐、愧疚、不安。
药汤入喉，腥甜刺骨，入体瞬间，一股滚烫纯阳之气直冲脏腑，填补空洞、稳住溃散的元气。
当夜，他缠绵数月的咳喘骤然平息，胸腔通透，一夜安睡。
第二日，气色回暖，精神大好，久违的生机重回肉身。
那是绝症濒死之人，从未感受过的安稳轻松。
贪婪，自此生根。
有了第一次的诡异好转，便有第二次的无所顾忌。
有了第一次的罪孽心安，便有往后无数次的麻木沉沦。
三个月里，他默许方士暗中物色城外流民稚子、乡间无名孩童，隐秘掳入府中，取血入药，熬膏续命。
每一次药引落下，身子便会诡异好转一段时日。
气息平顺，面色泛红，精神振作，宛若常人，骗过府内仆役，骗过城中乡绅，骗过所有医者。
可每一次阳气耗尽，身子便会迅速衰败回落，病态更重、阴冷更盛、咳喘更烈。
恶性循环，越陷越深。
他渐渐上瘾，渐渐麻木，渐渐习惯了药汤里的腥甜，习惯了靠孩童生机续命的卑劣活法。
良知一点点死寂，人性一寸寸溃烂。
从最初的愧疚惶恐，到后来的心安理得，再到如今的依赖成瘾、唯命是从。
他清楚知晓，自己早已罪孽滔天、双手染血。
可他更清楚，只要停手，便是立刻暴毙。
他回不了头，也不想回头。
思绪从三个月的沉沦罪孽中抽回，落回此刻昏暗阴冷的西跨院。
烛火摇曳，腥甜药香浮动。
那名阴诡沉默的江湖方士，正立在窗边，斜眼静静看着榻上的刘善堂，眼底无喜无悲，只有掌控一切的漠然。
三个月相处，他早已彻底拿捏住这位宁远名士的软肋。
贪生、畏死、惜福、恋权、放不下富贵、不甘心落幕。
如今的刘善堂，看似是人前儒雅仁德的乡绅大户。
实则早已是被邪方续命、被罪孽捆绑、被生死拿捏的活傀儡。
冯府一场宴席，全城乡绅齐聚，人人艳羡他家底厚重、名望犹在。
无人知晓，这副枯朽皮囊之下，早已塞满血海罪孽、吃人阴私、崩塌人伦。
刘善堂缓缓抬眼，看向身前的方士，声音沙哑低沉，带着一丝久病的虚弱，更带着深入骨髓的依赖。
“近日阳气溃散极快，身子回落愈发严重。”
“旧的药引，撑不住了。”
方士狭长的眼眸微微一眯，嘴角勾起一抹极淡、极阴冷的弧度。
“寻常流民稚子，气血驳杂，阳气薄弱，药力短暂，本就只能临时吊命。”
“老爷续命三月，本源亏空愈发深重，普通童血，已然无用。”
刘善堂心头一紧，眼底浮出极致的慌乱：“那该如何？”
方士缓步上前，压低声音，吐出一句彻底撕碎最后一丝人伦、通往终极罪孽的结语。
“想要长久固本、永续阳气、彻底稳住命数。”
“需血脉至亲、纯阳嫡子，方可一劳永逸。”
屋内死寂轰然炸开。
烛火狂摇，暗影翻涌。
刘善堂浑身僵死，瞳孔骤然缩成一点。
血脉至亲，纯阳嫡子。
整个刘府，唯一六岁、纯阳、嫡脉、至亲、气血最纯、根基最正的孩子——
唯有他六岁的亲生幼子，刘子安。
三个月吃尽外乡孩童，尚且只是暗地罪孽、外人阴私。
而从这一刻起。
这场绵延三月的吃人续命局。
终于要从残害外人，彻底走向骨肉相残。
人心最后的防线，即将彻底崩碎。
人间最后的天理，即将彻底虚无。
宁远最深、最暗、最不能被世人窥见的罪孽，真正的终局，才刚刚拉开序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