秋风漫过五顶山群峰，把松针与枯叶吹得满山打转。
山下各村，联保连坐的铁规已经落地数日。乡公所的路条管控一日严过一日，山道隘口的乡勇哨卡日夜不息，曾经四通八达的山野小径，大半被乱石、荆棘封堵。冯敬山那张笼罩宁远乡野的大网，先锁死了村落与人的往来，紧跟着，便把细密的探哨，撒进了连绵群山之间。
狼洞沟之内，暂时还闻不到山下村落里百姓惶恐的低语，可山风里，已经飘来了越来越重的杀机。
叶景山立在谷口高处那处天然石台，手扶一块粗糙的岩石，目光远眺层层叠叠向外延展的山林。他身后，黑塔、石三还有几名负责巡山的谷中弟兄静立，所有人都敛住气息，不敢高声说话。
谷口向外，是一片密不透风的杂木林，再往外便是纵横交错的山沟、崖壁与灌木丛。往日里，这里只有樵夫采药人偶尔踏足，鸟兽自在穿行，是天然的屏障。可这几日，巡山的弟兄接连传回的消息，让所有人的心一点点沉到谷底。
“昨天午后，西沟的老林里，发现了陌生脚印。”石三压低嗓音，伸手在石台上，用指尖简单划出地形，“不是猎户，不是采药的。脚印尺寸统一，鞋底是城里兵勇穿的粗钉靴，一共三个人，沿着山根一路探查，离咱们谷口外围的警戒林，已经不足两里。”
黑塔粗重的眉头紧紧锁死，瓮声开口：“我们的暗哨躲在崖上灌木丛里，远远看着，不敢惊动。这帮人不猎兽、不砍柴，专挑山沟、石洞、山坳仔细查看，时不时拿木炭在树皮上做记号。记号很小，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。”
叶景山指尖轻轻摩挲着岩石上凹凸的纹路，沉默良久。
冯敬山与王二顺，这是两套打法，同步铺开。
山下靠联保连坐、路条管制，斩断百姓接济，掐断消息流通，从根源上断绝山谷和俗世之间所有的联络通道，让狼洞沟变成一座孤立无援的山中孤岛。
山上，则大量派遣密探、便装暗哨，分散潜入群山。不集结大队人马强攻，不贸然冲进险峻山谷。而是化整为零，三五人一组，散入所有山沟密林，一点点地毯式搜山，标记所有可以藏人的石洞、山坳、隐蔽山沟。
一旦找到狼洞沟确切入口，摸清谷内地形、人数、粮草布防，王二顺麾下的乡勇精锐便会连夜合围，封死所有出山退路，一举剿灭残部。
之前谷口一战，大火烧山，虽重创来犯之敌，守住了狼洞沟，可也等于告诉冯敬山，五顶山深山之中，确有残部扎根。
冯敬山吃了一次亏，不会再贸然带兵硬闯险地。
强攻损失太大，得不偿失。
于是他改换策略，撒出无数暗哨，如同撒开一张细密的渔网，一寸一寸梳理整片山林。慢慢压缩生存空间，一点点排查所有隐蔽据点。
“他们不是一次性大举进山。”叶景山缓缓开口，声音沉稳，却带着一丝迫人的凝重，“分批轮换，白日伪装成樵夫、采参客，入夜之后，借着月色探查崖洞。一组人查一片山沟，做完标记就立刻撤退，换另一组人接续搜寻。这样不容易被我们一次性全歼，也不会暴露搜山的全盘布局。”
石三咬牙：“这样下去不是办法。山林这么大，他们人多，持续不断地搜。咱们谷里人手有限，暗哨只能守住谷口周边，没办法覆盖方圆几十里所有山沟。只要一处漏了破绽，找到谷口，大祸临头。”
“还有更麻烦的。”一名年轻巡山弟兄上前一步，面色紧绷，“方才我在东侧崖哨观察，看见山下乡勇，带着村里的保长，登上外围低矮山头，拿着望远镜往山里张望。他们不光派人进山潜行探查，还在所有制高点设了望哨，盯着山谷方向的炊烟、山火、人流动静。”
听到这话，众人皆是心头一凛。
里外配合。
山外高地设了望哨，监视山中异动；山中派遣便装密探，潜行搜洞、标记地形。双管齐下，步步紧逼。
狼洞沟藏身在群山环抱的凹陷谷地，四面环山，本是易守难攻的天险。可优势是相对的。一旦对方摸清进山的所有小路、摸清谷内出口与逃生密道，天险便会变成牢笼。
叶景山转头看向谷内方向。
谷中，伤病员还占着不小比例。前一场大战受伤的弟兄，伤口还未愈合，草药本就紧缺，如今山下封锁，再也无法从村落换取药材。谷中存粮，省吃俭用，也撑不了太久。重伤隐匿在南山深处休养的陈砚秋，更是不能被任何人发现。一旦陈砚秋的藏身地暴露，整个残存队伍的主心骨，便会遭遇灭顶之灾。
“传令下去。”叶景山沉声下令，一字一句清晰地传到所有人耳中，“第一，所有谷内烟火严格管控。白日不准起明火做饭，只能在洞窟深处，用炭块小火，烟不能透出洞口。入夜之后，谷内一律熄灯，不许有半点光亮外泄。炊烟与灯火，最容易被山头了望哨捕捉。”
“第二，加派三层暗哨。外围远哨，布置在谷口外三里的密林高点，只负责远距离观察，绝不主动接触进山密探。一旦发现敌踪，不交战，立刻鸣竹哨示警，悄悄回撤。中层哨卡，守住所有通往谷口的林间小路、石缝通道。内层，由骨干弟兄轮值，守住谷口主入口与两条逃生密道。所有哨位，分散隐蔽，不可扎堆。”
“第三，所有进山砍柴、采摘野果的人，必须两人结伴，随身携带信号竹哨，绝不允许单独走远。一旦发现陌生探子踪迹，优先传信，不许擅自出手缠斗。我们人手稀缺，不能无谓折损。”
“第四，派人去清理山林。凡是探子留在树皮、石头上的标记，全部抹除。同时，在几条主要进山小道，布置简易警示陷阱，不用伤人，只求能够提前察觉有人潜入。”
一道道命令有序下达，几名弟兄领命，转身快步退下，赶往谷中各处传递指令。
黑塔看着弟兄远去的背影，低声道：“叶先生，可这么守，终究是被动。他们源源不断派人搜山，日复一日，我们只能缩在谷里，被动提防。迟早会被找到。”
叶景山望向连绵起伏的群山，山风掀起他破旧的衣襟。
“眼下，我们没有别的选择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