深夜，狼洞沟内层密室。
炭火只点了半堆，火光微弱，映着围坐一圈的几张脸。刚从野猪坳血战归来的众人，身上绷带还渗着血，所有人都盯着站在密室正中的叶景山，没人说话。
他刚才把入城的决定说出口，整个密室瞬间炸了锅。
“不行！绝对不行！”
黑塔第一个站起来，蒲扇大的手重重拍在石桌上，震得半堆炭火火星四溅，“你是全谷的主心骨！你进城，等于自己把脖子伸进冯敬山的刀底下！这主意我第一个不答应！”
石三也急得额角冒汗：“景山哥，山下哨卡密探遍地，王二顺跟你有血海深仇，你一露面，他当场就能把你乱刀砍了！这哪是潜伏，这是送死！”
“我知道险。”
叶景山的声音很稳，没抬声，却压得住满室躁动。他抬手按了按，示意众人先坐下，“可你们想过没有，现在谷里是什么处境？”
他伸出手指，在满是碎石的地面上，一条条划给众人看：
“卧牛岭线断了。山下各村联保连坐，路条封死，密探满山搜，我们现在是瞎子、是聋子。冯敬山什么时候来、带多少人、走哪条道、洋枪有多少，我们一概不知。”
“就这么缩在谷里，等大军合围那天，我们连跑都不知道往哪跑。”
“靠谁传消息？靠阿禾那一个暗线？她一个人在城里，如今冯府门禁森严，她连冯敬山的面都见不着，传回来的消息，全是隔了好几手的传闻，半真半假。”
黑塔攥着拳头，喉咙里发出闷响：“那也不能你去！要去我去！我这张脸王二顺认得，可我一身蛮力，他不敢随便杀我——”
“你去，三天都活不过。”叶景山直接打断他，语气没有半分转圜，“你是山里悍匪的模样，进城就是活靶子。王二顺抓你，比抓一只野狗还容易。”
“我不一样。”
他顿了顿，眼底沉得像山涧的深水：“我是读书人，是陈砚秋的师弟，是冯敬山早就想招降的人。我下山投他，合情合理。他不会立刻杀我，他会用我，会试探我，会把我放在眼皮子底下——而我，正好能在他眼皮子底下，把他的底摸得一清二楚。”
密室里静了下来。
炭火噼啪响了一声，没人再反驳。
他们都懂。这一步，险，可这是眼下唯一的活路。
“师兄那边，我今夜亲自去见。”叶景山看向黑塔，“他重伤未愈，不能再动，山里的事，我走之后，全由他坐镇，你和石三听他调遣。”
后半夜，南山一处隐蔽的石缝洞窟。
陈砚秋靠在石壁上，肩上的伤还缠着渗血的布条，脸色苍白，听完叶景山的计划，他沉默了很久，才缓缓开口，声音沙哑：“这一步，走出去，就没有回头路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冯敬山多疑，王二顺狠辣。你进了冯府，他们会反复试探你。一旦露半点破绽，不是你一个人死，是整个山谷，跟着你一起暴露。”
“我清楚。”
陈砚秋抬眼，看着这个跟自己从小一起长大、亦师亦友的师弟，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疼。他从怀里摸出一枚磨得发亮的铜扣，塞进叶景山手里。
“城里南大街，有家‘德仁堂’药铺。掌柜的是当年我救过的人。你拿着这枚铜扣去找他，他是我们埋在城里三年的暗线。所有消息，通过他转。”
“暗号不变。”陈砚秋一字一句，“‘山雨欲来’，是有急报。‘药到病除’，是安全。”
叶景山把铜扣贴身收好，重重一点头。
“山里交给你。”
“城里交给你。”
师兄弟二人，在昏暗的石洞里对视一眼，没有多余的话。
一个，要藏在深山，守着百十条残命。
一个，要走进虎穴，当着仇人的面，假装低头。
天快亮的时候，叶景山换了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短衫，脚上蹬着一双磨破边的草鞋，把头发弄得凌乱，脸上抹了一层灰，活脱脱一个从山里逃出来、走投无路的落魄书生。
他没带刀，没带任何能证明身份的东西，只把那枚铜扣，缝在了衣襟最里层。
走之前，他回头看了一眼藏在晨雾里的狼洞沟。
“等我消息。”
他转身，沿着一条废弃了十几年的樵夫小路，一步步走下山。
午后，宁远城南门哨卡。
两个挎着洋枪的乡勇正靠在墙根晒太阳，看见一个衣衫褴褛的年轻人低着头，顺着山路慢慢走过来，立刻端起枪，哗啦一声拉了枪栓。
“站住！干什么的！”
叶景山停住脚，抬起头，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惶恐和疲惫。
“官爷……我是从五顶山里逃出来的。”
他声音发颤，演得惟妙惟肖：“我本来是被那帮残匪掳去的教书先生，在山里待了快一年，实在熬不住了，听说冯老爷招贤纳士，特意下山来投，求条活路。”
两个乡勇对视一眼。
一个满脸横肉的乡勇立刻上前，用枪托狠狠顶了一下他的胸口：“投诚？我看你是残匪派来的细作！搜！”
另一个乡勇粗暴地把他全身上下搜了一遍，什么都没搜出来，只搜出半块干硬的窝头。
“带走！押去冯府！让王统领亲自审！”
叶景山被反剪着双手，推推搡搡押进了宁远城。
街上的百姓看见他，纷纷侧目，指指点点。
“这不是山里那个叶景山吗？”
“听说他是陈砚秋的师弟，跟着残匪在山里闹了一年，怎么下山了？”
“看这样子，是扛不住了，来投靠冯老爷了吧？”
“呸！什么东西！白读了一肚子书，最后还不是跪了豪强！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