骂声顺着风飘过来，叶景山垂着头，脸上没有半分表情。
他知道，从踏进城门这一刻起，这些唾骂、这些白眼、这些“叛徒”的名头，他一个字都不能辩。
冯府正厅。
冯敬山坐在太师椅上，手里端着一盏热茶，上下打量着被押进来的叶景山。王二顺站在他身侧，手按在腰刀上，眼神像刀一样刮在叶景山身上。
“你就是叶景山？”冯敬山慢悠悠开口。
“是。”叶景山垂着手，声音不高，“晚生叶景山，特来投奔冯老爷。”
“投奔我？”王二顺冷笑一声，“你跟着陈砚秋在山里杀了我们多少弟兄？现在走投无路了，想起投奔我了？我看你是来当细作的吧！”
他猛地拔出腰刀，“哐”的一声架在叶景山脖子上，刀刃冰凉，贴着皮肤。
“说！是不是陈砚秋派你来的！不说实话，我现在就砍了你！”
刀刃压得更紧，皮肤已经被划破，渗出血丝。
叶景山连眼都没眨一下。
他抬起头，直视着冯敬山，声音平静，却字字带着“走投无路”的恳切：
“冯老爷，我在山里待了一年，看清楚了。陈砚秋他们守着一座破山谷，存粮只够撑半个月，伤兵过半，黑塔带着残部，不过是困兽之斗。冯老爷大军一到，山谷必破，所有人都得死。”
“我不想死。”
“我读了一辈子书，不想跟着一群山匪，把命埋在荒山野岭。我知道冯老爷是做大事的人，求冯老爷给我一条活路。”
他顿了顿，抛出半真半假的“投名状”：
“山谷里的布防、暗哨位置、存粮点，我都清楚。只要冯老爷肯用我，我把这些，全都告诉冯老爷。”
冯敬山盯着他看了很久，端起茶盏，轻轻吹了吹浮沫。
他不信叶景山。
可他也不会立刻杀他。
一个走投无路、主动送上门的读书人，比十个硬骨头的山匪，更有利用价值。哪怕他是细作，留着他，也能反过来，给山里传假消息。
“把他带下去。”冯敬山淡淡开口，“安置在西跨院，派人看着。”
“老爷！”王二顺急了，“这人留着是祸患！”
“祸患？”冯敬山抬眼，“一条困在山里的丧家之犬，能翻起什么浪？看着他，别让他死了，也别让他跑了。”
叶景山被押着，穿过冯府长长的回廊，带进了僻静的西跨院。
院门从外面落了锁，两个持枪乡勇守在门口。
他坐在冰冷的石凳上，借着窗缝，看着院子里的天色一点点暗下来。
入夜之后，一辆挂着洋行灯笼的黑色马车，悄悄从冯府后门驶了进来。
叶景山瞳孔微微一缩。
他看见那个穿着西装、面色冷硬的佐藤管事，被冯敬山亲自迎进了内厅。窗户没关严，断断续续的说话声，顺着夜风飘了出来。
“……五顶山主墓的位置，等剿完山里那伙残匪，就可以动土了。”
“……洋行那边，船已经备好了，东西一到手，直接出海。”
叶景山靠在冰冷的墙壁上，指尖微微收紧。
他终于摸到了最核心的秘密。
冯敬山拼了命要剿平狼洞沟，根本不是为了什么治安、什么剿匪。
他是在给洋行盗墓，清场子。
就在这时，院门“哐当”一声被推开。
王二顺提着一盏灯笼，带着两个乡勇走进来，脸上带着残忍的笑。
“叶景山，冯老爷说了，要看看你是不是真心投诚。”
他把灯笼往石桌上一放，手里的刀，再一次架在了叶景山的脖子上。
“现在，把山谷里所有暗哨的位置，一字一句写下来。”
“写得出来，你就能活。写不出来——”
王二顺的刀又压进一分，血顺着脖颈往下流。
“明天一早，我就把你挂在宁远城门上，让全天下人都看看，所谓的义军师弟，是个什么下场。”
叶景山抬眼，看着王二顺那张狰狞的脸。
他知道，这一关，是他在冯府的第一道生死坎。
他拿起笔，蘸了墨。
窗外，是沉沉的宁远夜色。
城外，是藏着百十条人命的五顶山。
他落笔的那一刻，心里清楚。
从今天起，他不再是狼洞沟的叶先生。
他是冯府眼里，那个走投无路、贪生怕死、主动投诚的叛徒。
所有的骂名，所有的误解，所有的刀尖舔血。
他一个人扛。
（本章完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