冯府西跨院的月光，清冷得刺骨。
昨夜王二顺刀锋锁喉的威逼犹在耳畔。叶景山握着笔墨，对着桌案空白的宣纸，最终落笔写下半真半假的狼洞沟布防。
真的是外围废弃哨位、早已不用的旧山道、空置的简易藏粮点。
假的是核心谷口布防、内层密道、伤兵藏匿洞窟、真正的轮班岗哨布局。
虚实交织，真假混杂。
既给足了冯敬山想要的“投诚诚意”，又死死护住了狼洞沟所有真正的命脉。
当满满一页布防图被王二顺拿去核验，冯敬山看着纸上详尽的山形点位、山沟分布、旧营痕迹，眼底的杀意稍稍褪去，多疑的试探却分毫未减。
他没有杀叶景山，也没有重用叶景山。
只下令：解除枷锁、准许院内自由走动、暂留冯府听用。
看似松绑，实则是把他彻底摆在明处，供所有人审视、猜忌、唾骂。
冯府下人、乡勇兵卒、往来乡绅，人人都知道——陈砚秋的师弟、狼洞沟义军的谋主叶景山，弃暗投明，投靠冯老爷了。
一日之间，消息如同秋风野火，席卷整座宁远城，传遍四乡山野。
曾经的叶景山，是百姓口中心怀大义、书生报国、敢对抗豪强的义士。
是山里弟兄敬重、事事筹谋、稳守绝境的叶先生。
可从他踏入冯府、递交布防图的这一刻起，所有美名、所有敬重、所有过往情义，尽数清零。
只剩两个冰冷刺眼的字：叛徒。
流言蜚语，满城四起。
城内街巷，茶坊酒肆，人人议论，字字诛心。
“我当初就说，读书人心最活络，哪有什么至死不屈的大义？绝境当头，还不是乖乖低头！”
“跟着残匪躲在山里装英雄，装了一年，熬不住苦日子，转头就投靠冯老爷求富贵了！”
“可笑之前还有人夸他风骨凛然、智勇双全！原来只是个趋炎附势、贪生怕死的软骨头！”
“野猪坳弟兄刚战死殉义，他转头就投敌苟活，简直忘恩负义、寡廉鲜耻！”
话语粗鄙、刻薄、毫无余地。
没有人知晓野猪坳的惨烈代价，没有人看清山谷四面死局，没有人明白这一场投敌，是以身饲虎、以污名换生机的隐忍布局。
百姓只看结果。
结果就是：所有人浴血死守，唯独他叶景山，投降豪强了。
流言不止于城内，更顺着山道传回各村、飘向山野。
卧牛岭幸存的村民听闻消息，满脸愕然，继而满心失望。
他们记得山谷众人拼死救民的情义，却看不懂这突如其来的叛变。
老周坐在残破的村口，望着深山方向，久久失语，一声长叹：“罢了……乱世之中，谁能真的守得住本心，熬得住绝境啊。”
语气里，满是惋惜、悲凉，还有一丝难以掩饰的不齿。
曾经被义军守护的百姓，此刻率先唾弃守护之人。
更刺骨的非议，来自散落山野、隐匿潜伏的旧日山寨弟兄。
那些侥幸散落各地、避祸藏身的旧部，听闻消息，人人震怒，咬牙痛骂。
“狼洞沟拼死死守、弟兄浴血殉命，他倒好，转头投靠仇人！”
“亏黑塔哥、一众弟兄拿命护着山谷、护着他！转头就卖谷投敌！”
“什么谋主、什么义士，从头到尾就是个贪生怕死的伪君子！”
无人辩解，无人澄清。
所有人凭着眼前看到的假象，给他钉死了“叛徒”的罪名。
冯府之内，轻视与刁难更是无处不在。
府里的丫鬟仆役，当面恭恭敬敬，转身便窃窃私语、指指点点，眼神里满是鄙夷嫌弃。
巡逻的乡勇兵卒，更是刻意刁难。
别的幕僚宾客出入自由，唯独叶景山，走动受限、言行被盯、一举一动都在监视之下。
端饭刻意冷硬、居所刻意偏僻、差事刻意琐碎羞辱。
人人都敢轻他、辱他、笑他。
正午时分，冯府庭院。
几名乡勇靠着廊柱，故意高声谈笑，句句戳向叶景山的脊梁。
“读书读到狗肚子里去了，师兄浴血守义，师弟屈膝投敌，真是天大的笑话。”
“我要是他，早就一头撞死，哪有脸活在世上受人指点！”
“怕是早就盘算好了，等着山里人死光，自己过来领赏做官，富贵荣华！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