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日天刚蒙蒙亮，西跨院的木门便被人粗暴推开。
王二顺提着腰刀站在门口，身后跟着四名荷枪的乡勇，眼神带着毫不掩饰的戒备与恶意。
“走吧，叶先生。老爷吩咐，今日带你去北山坳巡查。”王二顺嘴角扯出一抹冷笑，“既是投诚过来，总得让我们看看你的诚意。别耍花样，这满山都是哨卡，你跑不掉。”
叶景山放下手中粗瓷茶碗，缓缓起身，神色平淡，看不出半分波澜。
“统领带路便是。”
他没有带任何兵器，一身青布长衫洗得发白，只跟着王二顺一行人，踏出冯府大门，往北山坳而去。
冯敬山坐在书房窗边，隔着窗棂望着一行人远去的背影，指尖轻轻敲击桌面。一旁管家躬身侍立。
“老爷，您当真信这叶景山已经归降？”管家低声发问。
冯敬山淡淡一笑，眼底毫无暖意，满是老谋深算的阴冷：“信？我从来不信读书人一张嘴。陈砚秋的师弟，狼洞沟的谋主，一夜之间弃谷来投，哪有这般轻巧的事。”
“那为何还要留他在府中？”
“留着他，用处多。”冯敬山缓缓说道，“第一，他熟悉五顶山山势、熟悉义军行事套路，用来搜山清剿，再好不过。第二，把他放在明处，反复试探，真降假降，一试便知。若是假投诚，多试几次，总会露出马脚。”
他顿了顿，声音沉下：“派人全程盯着。他一举一动，一句闲谈，都要一字不落回报给我。在他身边安插眼线，随行乡勇里面，埋两个我的心腹。但凡有半点异动，就地拿下。”
“是。”
“还有，往后差事，专挑凶险的给他。”冯敬山眼底闪过一丝狠厉，“遇着山涧险路、疑似义军暗哨的点位，让他走在前头开路。若是遇到残匪，逼他动手。真忠心，便会斩旧部；若是心怀二心，便会迟疑，一迟疑，便是破绽。”
管家躬身领命退下。
冯敬山靠在太师椅上，目光望向远处连绵的群山。
他早已布下层层设防的罗网，把叶景山困在网中央。每一次差遣，都是一场赌上性命的试探。
北山坳，草木茂密，沟壑纵横，是之前义军曾经短暂落脚的一处隐秘山坳。
一行人踏入山林，草木间风声簌簌。王二顺刻意让叶景山走在队伍最前方，乡勇呈半月形，散在他身后两侧，枪口隐隐对着他的后背。
“叶先生，前面这片林子，听说藏着狼洞沟散逃的残余弟兄。你熟路，走前面探探。”王二顺扬声开口，带着刁难。
叶景山没有推辞，稳步向前，目光不动声色扫过四周林木。
他认得这片山坳，一年前，正是他和陈砚秋带人在此安置逃难百姓，林中岩石后面，还留有当年临时藏身的岩洞。此刻岩洞里，说不定还藏着一名躲避搜捕的旧部弟兄。
身后洋枪的铅弹已经上膛，只要他有半分暗示、半分掩护的举动，当场就会被乱枪击倒。
叶景山脚步不停，声音平稳，回头回话：“此处岩洞我知晓，当年只是临时歇脚点，义军早就撤走，里面应当是空的。若统领不信，可以派人随我一同上前查看。”
他径直走到岩洞门口，抬手拨开挡在洞口的藤蔓，率先踏入洞内。
洞内空空荡荡，只剩一堆早已冷却的柴火灰烬。躲在岩洞深处的旧部，听见外面人声，早已借着岩洞后侧狭窄的石缝悄悄撤离。
王二顺带人跟进来，仔细搜遍岩洞，一无所获。他盯着叶景山的背影，眼底满是怀疑，却抓不到任何把柄。
“算你运气好。”王二顺冷哼一声。
这只是第一道试探。
往后数日，一桩桩凶险差事接连压到叶景山身上。
去各村核查联保名册，当面审问被抓的疑似义军眼线，逼他当面断案定刑；
带队前往废弃山道排查陷阱，让他先行踩路，提防义军埋设的捕兽夹、落石机关；
甚至押解被俘的山野百姓，当众审问，逼他开口分辨这些人是否和狼洞沟有牵扯。
每一件事，都如同一把尖刀架在脖颈。
只要他心慈手软，暗中庇护任何人，立刻就会被眼线抓住把柄，当场身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