宁远城的秋夜，看似安稳平静，实则处处罗网、步步杀机。
叶景山熬过冯敬山连日不休的连环试探，硬扛下满城唾骂、全员监视、凶险差遣，终于换来了一丝有限的活动权限。
冯敬山依旧未曾放松半分警惕。
院外暗线不离、随行眼线常驻、言行全程报备，监视从未停歇。
但几番生死差事下来，叶景山始终行事冷硬、不徇旧情、不避凶险、毫无破绽，硬生生磨去了豪强表层的极致戒备。
冯敬山判定：此人纵然假意居多，却已然可用。
索性放开权限，令他常驻乡公所，协助梳理搜山名册、统计乡勇调动、核对各村联保台账。
这一步放权，看似是接纳，实则是更深一层的试探。
冯敬山要让他日日接触核心军务，逼他要么彻底沉沦附庸，要么忍不住暴露破绽。
可冯敬山万万想不到，这一份旁人视作牢笼的差事，恰恰成了叶景山唯一的破局切口。
乡公所，宁远清剿军务的核心枢纽。
全城乡勇布防、山道哨卡轮换、搜山队伍调度、洋枪弹药配给、商社雇佣武装驻防，所有核心机密文书，尽数汇聚于此。
此前狼洞沟是聋子、瞎子。
山下一动便是围剿、一有异动便是杀机，山谷只能被动死守、盲目戒备、静待屠刀落下。
而如今，叶景山身在局中，身居信息核心。
敌人的刀怎么磨、兵怎么调、网怎么收、仗怎么打，他尽收眼底。
白日，叶景山依旧是那副冷漠寡言、归顺求活的“叛徒模样”。
他端坐乡公所案前，执笔核账、整理名册、抄写布防清单，一丝不苟、面面俱到。
面对乡勇的刻意排挤、官吏的冷嘲热讽、旁人的鄙夷侧目，他尽数无视、默然承受、不卑不亢。
有人当众调侃他趋炎附势、弃义投敌，他只淡淡垂眸做事，不辩一字。
有人刻意安排繁琐杂务刁难折腾，他尽数接下、利落办妥、毫无怨言。
有人试探询问山谷旧情，他言辞冰冷、尽数切割，直言残匪困兽、大势已去。
滴水不漏，进退有度。
他用极致的隐忍、克制、麻木的表象，麻痹所有人的感知，让全城上下都认定——
这个昔日义士，早已磨灭本心、归顺豪强，彻底沦为冯府俯首帖耳的幕僚。
所有人放下了对他的最高戒备，
所有人都忘了，这具背负污名的身躯里，藏着整座山谷最后的生机。
待到暮色沉沉、乡公所官吏尽数散值、院内只剩零星值守兵卒，叶景山真正的动作，才悄然展开。
他利用整理文书的便利，默默摘抄所有关键军情。
王二顺新编三队精锐乡勇，尽数配发洋行新式枪械，三日后分批进驻五顶山外围隘口；
全县十三个村镇联保队伍合并轮查，日夜封山，杜绝一切物资流入深山；
洋行雇佣的私人武装，已悄悄进驻山脚要道，专司封锁隐秘密道、清剿散逃旧部；
新一轮大规模合围清剿的时间、路线、兵力配比、军械配置，一条条、一句句，被他精准记录在极薄的桑皮纸上。
字字皆是杀机，句句关乎谷中百十条人命。
情报摘抄完毕，叶景山抬手烛火微掩，将纸条卷成细如牙签的小卷，外层裹上防水薄蜡，悄悄塞进随身携带的旧墨砚夹层。
看似寻常文房物件，实则藏着惊天军情。
传信，最难不在收集，而在送出。
宁远城四门紧闭、路条严查、行人宵禁、密探巡街，寻常飞鸟都难自由进出。
冯敬山严防死堵，杜绝任何山中往来，城内但凡有人私递字条、暗通深山，查实即刻株连九族。
全城封锁，内外隔绝。
寻常路径，根本无从传信。
好在，陈砚秋三年埋下的暗线，从未失效。
夜深人静，二更过半。
叶景山换了一身普通素色长衫，以夜间整理台账为由，申请短暂外出。值守乡勇早已习惯他的勤恳麻木，未曾多想，草草放行，只远远尾随监视。
他步履从容，穿行在清冷街巷，避开巡街兵卒、绕开暗处密探，专走偏僻窄巷，最终落脚在城南老街——德仁堂药铺。
夜深铺闭，门板紧闭，整条老街寂静无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