五顶山的秋，永远比城内更沉、更冷。
山雾终年盘绕沟壑，林间风刃刺骨，狼洞沟终日被湿冷的阴霾裹覆。山谷戒严多日，全员紧绷、昼夜巡山，人人心头压着一块巨石——城外围剿重兵日日收紧，只待时机一到，便会碾压进山、踏平深谷。
全军的注意力，尽数锁在明面上的刀枪杀伐。
所有人防乡勇、防洋枪、防封山、防围剿。
却无人料到，乱世最刺骨的祸，往往不在两军对垒的沙场，而在人心溃烂、邪术横行的暗处。
午后时分，一道略显狼狈的身影，顺着西山秘道匆匆入谷。
是卧牛岭的山村樵夫，常年奔走山脚村镇、收购山货，往来山野之间，最是擅长捕捉乡下细碎风声。他是山谷为数不多、还能勉强游走在外、打探外界杂讯的外围村民。
黑塔守在谷口暗哨，见他归来，即刻上前：“山下近况如何？城内动静是否加剧？”
樵夫喘着粗气，抬手抹掉额角冷汗，神色凝重异常，声音压得极低：“大兵依旧层层封山，各处哨卡只严不松，围剿风声一日紧过一日。但今日下山，我在城郊各村，听到了一件极其诡异、骇人听闻的怪事。”
石三与几名巡山弟兄闻声围拢过来。
众人此刻满心都是兵马战局、生死存亡，听闻“怪事”，只当又是豪强欺压百姓、乡里动乱的寻常乱象，并未放在心上。
可樵夫接下来的一句话，瞬间让周遭所有嘈杂尽数死寂。
“城里刘善堂，病重垂危，请了江湖方士暗地做法。”
“乡下流言传疯了——他要取亲生幼子童元，熬药续命，逆天借寿。”
短短一句，落地惊雷。
围站的几名弟兄当场愣住，随即纷纷摇头、面露嗤笑。
“荒唐！简直一派胡言！”
“虎毒尚且不食子，哪有父亲拿自家四岁孩儿当药引的？”
“肯定是乡下闲人杜撰编排的谣言！权贵老爷再贪生怕死，也绝不可能悖逆人伦、丧尽天良到这种地步！”
“城内好好的，哪来什么借寿邪术？定是百姓以讹传讹，瞎传的鬼话！”
众人纷纷驳斥，人人不信。
在乱世兵祸、强权压迫、山河动荡面前，大家见惯了厮杀、见惯了屠戮、见惯了苛政害人。
可至亲害子、骨肉献祭、亲手杀幼续命，早已突破常人认知底线，没人愿意相信这是真事。
所有人都当是乡野虚言、无稽之谈，听过便罢，只当乱世流言四起的寻常乱象。
唯独一人，神色未松，眉头骤然紧锁。
陈砚秋。
他肩头重伤未愈，面色依旧苍白虚弱，方才靠在崖边调息静养，听闻流言入耳，原本沉静的眼眸，瞬间沉如寒潭。
旁人只看热闹、只辨荒唐、只觉离谱。
唯有他，瞬间透过流言表象，看透了乱世最深、最阴毒的人性本质。
黑塔见他神色凝重，不由得低声询问：“砚秋哥，不过是乡下随口传的谣言，当不得真，你不必放在心上。”
陈砚秋缓缓抬眼，声音低沉沙哑，字字沉重，带着远超众人的通透与清醒：
“不是空穴来风。”
“乱世世道崩坏，礼法尽废，人心贪念一旦凌驾亲情性命之上，天底下没有什么荒唐事，是做不出来的。”
他久病沉身、看透宦海权贵、见惯豪强私毒。
越是身居高位、坐拥富贵之人，越惜命、越贪生、越惧死。
寻常汤药医得了病，医不了命。一旦深知自己寿数枯竭、药石无医，这类人什么底线都能抛、什么恶事都敢做。
亲情、人伦、骨肉、天道，在逆天续命、苟活富贵的极致贪念面前，一文不值。
“流言不会凭空成型。”陈砚秋沉声续道，“若无刘府连日封禁、若无幼子凭空绝迹、若无夜半诡异异动、若无邪术物料采买，乡下百姓编不出这般细致、这般骇人、这般贴合内情的传闻。”
句句清醒，句句刺骨。
众人脸上的笑意、轻视、不以为然，一点点尽数褪去。
是啊，无风不起浪。
若刘府一切如常、阖家安稳、孩童无忧，谁会凭空编造一个“父亲杀子续命”的惊悚谣言？
陈砚秋指尖微微收紧，心底不安骤然蔓延开来。
他比谁都清楚，乱世最恐怖的从不是明刀明枪的敌人。
明敌可防、重兵可守、围剿可预判。
唯独人心之恶、邪术之毒、暗处之祸，无影无形、无声无息、防无可防。
“刘善堂为人阴私吝啬、权欲极重、贪生畏死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