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停顿了一下。
我有一个请求。
你说。
澜的手指重新伸向那碗水，这次他碰到了水面。指尖刚触及就收回来，留下一圈极细的涟漪，从碗中心向四周荡开，撞到碗壁后又反弹回来，相互叠加成更加细碎更不规则的波纹。他看着那些波纹消散，直到水面恢复平静，才重新开口。
阿努纳奇在地球留存了一批基因培育体，用以延续族群和驯化原生生物。我有一个妹妹，是其中之一。她被隔离教化长大，不知道征伐和杀戮，也不知道我的存在。我不求她认我，只求你日后若遇见她——告诉她，有一个叫澜的人，来过这世间。他生来不喜杀伐，偏爱静水与繁花。
他说完，把目光从碗上移开，抬起来看着木。那双灰蓝色的眼睛在残灯的最后一缕光线里显得异常干净，像一个被反复擦过之后终于露出了原本底色的人。
木沉默了很久。他看见地面上的水面已经完全静止了，牢房里只剩油灯即将燃尽时偶尔发出的、细小干燥的噼啪声。
我答应你。木说，但我也有一个条件。
澜轻轻点头。
告诉我东海阵法的真相。所有人都以为那是尼比鲁刻意构筑的绝杀囚笼。它真正的本质是什么？
澜低下了头。他看着自己破碎铠甲下面的、布满裂纹的灰白色皮肤，又看了看地面上那碗已经静止如镜的水。然后他笑了一下——比刚才那个嘴角的牵动幅度大了那么一点，像终于确认了某件事一样，把一直绷着的最后一丝力气松开了。
阵法从不是我们建的。他说，那是东海本源受损后，山海自我愈合生成的结痂屏障。尼比鲁从没创造过那个战局，只是寄生在海洋的伤口上，借山海自愈的本能布下了囚笼。无解的死局，唯一的破法就是让割裂的山海本源重新交融，让凝滞的能量恢复流动。
他说完，靠在墙上。灵韵草的淡绿色纹路从他的脖颈向上蔓延了一小段，已经爬到下颌边缘了，像某种正在缓慢生长的植物根系正从土壤深处向上推进。
木站起来。他把地面上那碗水往澜的方向推了一点点，然后转身朝地牢出口走去。走了几步他停下来，没有回头。
你妹妹身上有什么特征？
澜的声音从身后传来：手腕内侧。有一道星形胎记，铜钱大小，五角，每个角的弧度不太均匀。
木记住了那个描述。他继续往外走。他站在门口停了片刻，把手里一直握着的东西展开看了一眼——一根草茎，是他在走进地牢之前在门外的草丛里折的，一直捏在手心。
草茎已经被手汗浸软了，两端微微卷曲。木把它折成两段，一段搁在地牢门框侧面的石缝里，另一端塞进自己腰带的夹层中，然后转身往营地的方向走去。
地牢深处，那碗清水已经被端起来了。澜的双手捧着碗沿，把碗口凑近自己的嘴唇，喝了一小口。
【第349章完】