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默醒过来的时候，夜色还没到最深的时刻。
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醒了。帐篷里和往常一样黑，没有声响，没有异味，没有能量波动。他的身体仍然疲倦，右腿的旧伤在湿冷的夜风里隐隐发胀，像是骨头深处有什么东西在缓慢地、持续地提醒他自己已经老了。
他在黑暗中躺了一会儿，然后伸手摸向枕下的暗银色金属。
金属入手的第一瞬间，他知道了自己为什么醒。
那块失语者金属在颤。通体震颤，频率密集但不紊乱，像一根被拨动的琴弦在持续发出声波。他将它握紧，闭上眼，把感知力沉入金属内部——一股扭曲的、焦灼的频率从金属深处涌出来，隔着百里山河遥遥传抵他的掌心。
那频率不属于岩，但与岩的气息深度绑定。像是某样一直紧贴在岩身侧、维持着战局平衡的本源力量正濒临溃散，在离他很近的地方，在无灯的黑暗里独自支撑。
老默坐起来。他的动作不快，先是把手掌按在床沿上撑住身体的重量，再侧过身去够床头那根木杖。
杖身已经被他的手心磨得光滑发亮，握上去的时候他的手稳稳的。他把木杖靠在帐篷门口的侧边，杖头朝上、杖尾着地，正对着门外月光照进来的方向，然后掀开帘子走了出去。
营地很静。巡逻的火把在远处移动，没有惊动任何人。他沿着营地内侧的土路走到东侧角落那处无人使用的旧了望台——说是了望台，其实只是一块高出地面大约半人的天然岩石，表面平坦，视野朝东，正对着东海的方向。
他在岩石上坐下，把暗银色金属贴在心口。
这一次他不再被动接收频率了。他将自己仅剩的全部生命力作为燃料，一丝一缕剥离出躯体，沿着手掌的纹路注入金属内核。金属表面骤然亮起一层蓝绿色的光晕，从暗淡到明亮只用了数息。一道纤细但坚韧的能量光束从光晕中心拔地而起，穿透沉沉夜色，越过层叠山岭与百里风尘，朝着东海的方向疾射而去。
光束离开之后，他感觉到一阵极深极沉的疲倦从四肢百骸涌上来，像潮水从四面八方向中心合拢。他靠在岩石背面的棱角上，眯着眼望了一眼东海的方向。夜色太深了，什么也看不见，只有远处的天边有一道极淡的、像是月晕又像是别的什么的光，贴着地平线铺了薄薄一层。
他低下头，看了一眼自己掌心的金属。表面的蓝绿色光正在消退，暗银色重新浮现，沿着金属的纹理缓慢爬行，像退潮之后留在沙滩上的水痕正在逐寸干涸。
听见了。他对自己说。
声音很轻，像一粒沙落在软土里。
他把金属搁在膝上，把双手搭在金属两侧，指尖松松散散地拢着。夜风从东侧吹过来，把他背后的头发吹散又聚拢，反复几次之后就不再吹了。安静下来的那个瞬间，他发现自己已经感觉不到冷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