阿禾是在天快亮的时候发现老默的。
她先去他的帐篷看了一眼，帘子掀着，里面没有人，木杖靠在门口，方向正对着月光。她在营地找了一圈，最后在东侧那块旧岩石上看到了他。他靠在那里，身体微侧，脊背弯着，脸上的表情平和，像睡着了一样。
阿禾快步走过去。她走到岩石旁边时脚步陡然慢了下来，像是脚底踩到了什么看不见的界线。她站住，低头看着老默搭在膝上的手，那双手的指尖还拢着那块暗银色金属，金属已经彻底暗了，像一块寻常的、被夜露浸透了的铁片。
阿禾在他面前蹲下来，伸手碰了碰他的手腕。触感是凉的，已经很彻底了。
她在那块岩石旁边跪着坐了很久。天色从灰蓝转成浅橘，再转成清透的白，晨光铺过来的时候，她低头看见那块暗银色金属的表面起了变化——一层极细的纹路从金属内部浮现出来，颜色很浅，像被刻在透明薄片的内壁上，透过光线才能看清楚。
她把它翻过来，对着晨光辨认那些纹路。纹路不规整，不像任何已知的人族传承符号或阿努纳奇图腾。结构松散，线条弯曲，像某种用手写出来的、带着温度的字迹。她一个字一个字地读过去，读到第三遍的时候才完全拼出那三个短促的音节。
听见了。
阿禾握着金属的手没有松开。她把它贴在胸前，像握着一样刚刚从别人手里接过来的、还带着对方余温的物件。晨光从她背后照过来，把她瘦窄的肩胛骨轮廓从薄兽皮衣下面透出来，她的脊背绷得很直，很久没有弯下去。
天亮之后木过来了一趟。他在岩石前站了一会儿，什么也没说，把老默的木杖从帐篷门口取过来，靠在了岩石侧面，杖头朝上，杖尾着地，和往常一样的角度，正对着月光照进来的方向。然后他低头看了看阿禾手里的金属，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膀，手掌落下去的时候很轻，像怕把什么已经碎掉的东西再碰裂一道缝。
他没有把金属拿走。
那天中午的时候，童路过那块岩石，看见木杖被风吹歪了一线。他走过去弯腰把它扶正了，角度重新对准月光的来向，和最后一次被放好时一模一样。童直起身看了一眼岩石上已经空了的位置，然后走开了。
阿禾把金属和另一块碎片握在一起。
那块碎片是她从缴获的阿努纳奇侦察兵遗物里留下的，冰冷，带着经年不散的戾气，和失语者金属的温润完全不同。她把两块东西分握在两只手里，左手暖的，右手凉的，像两个不同季节的风同时吹在同一个人的脸上。
她坐在老默坐过的那块岩石上，面朝东海的方向。风还在吹，和她小时候坐在这里听老默说话时的风是同一阵，只是坐的人换了一个。
【第350章完】