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四个人都进来之后,灰散了大半。石头第一个钻到碑跟前,伸手要摸。
“别碰。”江砚说。
石头把手缩回来。
那碑有一人多高,宽度比一张门板窄些。碑面是白的,不是石头那种白,是磨过的白。四个角都是圆的,边缘被磨过一遍,摸上去不会有棱。
碑上一个字也没有。江砚往四下看。
碑一块一块立着,立得直,间距一样,一块和一块之间正好走一个人。这样的距离,一排排往远处排过去。前头看不到头,左右也看不到头。
站在当中往四边看,看见的是碑;抬起头,看见的还是碑。碑上头那片天是灰的,看不见云,也看不见日头。
“这不是镇子。”识字先生说。
“不是。”江砚说。
“这是地。”识字先生说,“有人在这儿种东西。”
——
碑林里有路。路是踩出来的,不是修的,一条条从碑阵里穿过去,通向不同的方向。路上有人走。
路上的人不都是穿灰的。多数跟他们一样,穿着自己带来的衣裳,颜色杂,旧的多。他们排成一条一条的队,走得很慢,手里捧着东西。
“那些也是进来的。”石头说。
“进来的。”江砚说。
“他们捧的东西,跟我们交的一样吗。”
“一样。”江砚说,“都是身上带字的。”
石头往那几条队里看了一会儿。“哥,他们脸上都是一个样。”
“什么样。”
“就是……没什么样。”石头说,“不笑,也不哭,走路看着地。”江砚也看了一会儿。
“他们是头一回进。”他说,“跟我们一样。”
走的人身上穿着灰。
不是染的灰,是穿的灰——衣裳穿到看不出原来的色,从头到脚一个色。他们有的扛东西,有的空手,走得都不快,脚步落在碑缝里的土上,没声音。
“那些。”石头说,“是收碑的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。”
“你看他们手上。”石头说,“都没刀。”
江砚看过去。那些人的手,从袖子里露出来一截,手背很平,指头不长,没有茧。
“刻字的手有茧。”江砚说,“他们没有。”
一支灰衣的队伍从他们前头过。前头两个人扛着一块碑,碑横着,面朝上,也是白的,没字。碑很沉,扛的人肩上的衣裳被压出一道沟。
后头跟着一个人,空着手,走在扛碑人的后头。
他走到江砚跟前,顿住脚。“新来的。”
“嗯。”
“身上有字的站左边,没字的站原地。”
江砚往左边站。柯三、识字先生、卖药老婆子跟着站。石头、铜锁、小满站在原处。七个挑夫里,有两个站到了左边,五个留在原地。
那人看了一圈,点了点头。“左边的跟我走。”他说,“原地的等着,等下有人来领。”
“领去哪儿。”石头问。
那人没答。他转过身,往碑阵深处走。
——
跟着走了半里地。
路两边还是碑。走到一处地方,碑阵断了一线,中间空出一块空地。空地上排着队,队很长,队尾从碑阵里拐出来,看不见尽头。
队前排着一口井。不是水井。井口是方的,比一间屋子小些。井沿上架着一副架子,架子上挂着绳,绳下头系一只大兜。
两个人站在井边,把东西放进兜里,摇绳,兜子沉下去。
放进去的东西,有的是碑片,有的是骨头,有的是木牌。
“他们往下送。”江砚说。
“往下。”那人头也不回,“送到下头去?”